第819章

  周沌眼神一动,眼球中心的瞳孔忽地压细,漆黑到失真。
  “不过不要担心,我会治好你。”他说。
  从青涿最初生病时起周沌就有预感。自己的血,是能治愈他的良药。
  而青涿的母亲找上门时证明了这一点。面对她提出的条件和要求,他没有犹豫便点了头。
  甚至周沌时常会有种遥远而飘渺的错觉: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么做的——不是指来到这所学校,而是指来到这个狭小而荒诞的世界。
  这个念头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相信,但他本来就是个情感缺失的疯子,他信了。
  “那你呢?你不痛吗…?”青涿小心地摸了摸那块青紫的皮肤,声音都在颤抖,“你是人,失血太多会死掉的!”
  如果是别的药,再难喝他也不会闹别扭耍脾气,但这是血啊…!
  意识到他在关心自己,周沌又想笑了。
  “我算着量,不会死的。”他说,“快喝吧。”
  青涿仍是摇头。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模样。明明一开始,他们是好朋友,约定一起学习,住在同一间宿舍里……
  但什么都变了,环境变得虚假陌生,人变得顽固执拗,关系变得扭曲畸形。好像一切又回到了病重的时候。
  他不想这样,不想变成周沌身上的吸血虫。
  青涿强抑着心脏的钝痛,翻身上了床,不再看那“药”和周沌一眼。
  “我不会喝的。你别弄了。”他斩钉截铁道。
  周沌静静望向他,没有回应。
  第435章 家(27)
  这是一场煎熬的拉锯战。
  305舍没再传出过交谈声,住在其中的两人生平第一次起了无法磨合的争执。
  青涿好似堵着一股气,气周沌不过问自己的意见就抽血,气自己这具身体的弱不禁风。
  他不再对着周沌无话不谈,甚至不肯再和他说一句话,试图以此表达自己坚定的态度。
  而周沌本身也不是话多的人。
  他唯一说的一句话,就是每逢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后,端着碗浅浅的浓药放到青涿桌上,对他说一句“喝药了”。
  【药】里有什么,他们都清楚。
  青涿从不予以回应,又气又难过地装聋作哑,只当没看到也没听到,早早地上了床把自己捂进被子里。
  【药】渐渐凉透,周沌也不多作催促。当他第二天起床看到那碗药还没被人动过,就会默不作声地将里面的液体倒入下水道。
  到了第二天晚上,新的【药】又会被他端到青涿面前。
  他好像混不在意自己的血会不会被浪费,即便亲手把自己配好的【药】一碗又一碗倒进肮脏污秽的下水道里也没说过一句怨言。
  从前掩盖住的疯狂因子终于展露无遗,而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周的拉锯战也最后以青涿的妥协落下帷幕。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注定会是失败的一方了。
  弥散着薄雾的清晨,周沌端着那碗凉透的药走向洗手台。正要倾倒时,手中的碗被人夺了过去。
  青涿背过身,仰头闭着眼将【药】一饮而尽。
  喉咙里滚过浓厚的腥味,他微喘着气转过身,看向周沌的眼眶微微发红。
  “满意了吗?”
  【药】将他日益苍白的嘴唇染色,仿佛擦上了最艳的口脂,让站在对面的人看得出神。
  那是自己的血。周沌想着。
  ……那他们现在算是融为一体了吗?
  冰冷的血液像被一把大火烧开几近沸腾,周沌的手筋无意识绷紧,但他很快放松了下来——青涿忽然抱住了他。
  时隔将近一个星期,再次抱住了他。
  “到底要怎么办?”青涿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痛苦,像是在问他,也像在自言自语,“不要这样好不好,周沌?”
  他不是爱哭的人,此时眼睛里却止不住地滚下泪滴:“明明是为了躲开妈妈才来的学校,但现在又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周沌不会伤害别的同学,只会把针筒插向自己。
  ……但他这么做,就能让青涿更好受些吗?当然不会。
  “我…”青涿喘了一口气,颤抖着道,“我不想做一个那么自私的人,为了自己活命就伤害……”
  “小涿。”周沌极少见地打断了他。
  连续的抽血让周沌的脸色也异常苍白,但他的身体仍那么高大,仿佛抽再多血也不会倒下。
  他向后撤了些,小心而珍惜地把嘴唇印上青涿濡湿的眼睫。
  “自私的不是你。”他低声道,说出来的话并非肤浅的安慰、哄人的话,而是他所认为的事实,“自私的是我们。”
  以“爱”的名义为要挟,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做着一些看起来对他有益,实则不顾他意愿的事情。
  周沌如是,母亲如是。
  “逼着你喝药,逼着你和我一起生活,对不起。”周沌说话不急不缓,认真而执拗,“但我不后悔,甚至还想要更多。”
  “想延长你的生命,延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想要朝夕相伴,想要两小无猜,想要形影不离,想要骨血相融……
  缺失了十几年的情感在一个人身上爆发,成了近乎毁灭性的执念,永远贪婪而不知满足。周沌甚至想过,若有一天青涿提前离开,他将会把自己胸口挖空一块,填上对方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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