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然后乔卿会懊悔不已地去拉周予淮的袖子,哭泣着告诉他自己错了,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她嫁给他之前算什么?一个浓妆艳抹的、廉价的、不值一提的酒店服务生。
她眼里越是痛苦,嘴里越是把自己说得下贱,周予淮就越是满意。第二天,他会带回一个精致的黑丝绒盒子,里面更加耀眼的钻石闪烁着他对她重新燃起的热情,接着他们会再一次沉溺在风俗浪荡的男欢女爱里。
海浪在船底起起伏伏,乔卿跪坐在甲板上掏遍身上每一个口袋,她颤颤巍巍地回到船舱里疯狂翻寻,座椅、靠背、咖啡的杯垫......她任由渡轮上的人惊诧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
这让她记起丢失那条海蓝宝项链的早上,自己也是这般彷徨无措地在后院里东翻西倒。她光着脚踩在花坛里,被玫瑰丛里的倒刺扎破小腿。伤口不怎么疼,麻麻扎扎的,让她心烦意燥。
而保姆元冬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盯着她,正一根一根地、从容不迫地擦拭手指,手中鹅黄色的抹布像是新娘的盖头般优雅矜贵。
元冬的手真干净啊,乔卿当时想,周予淮会不会爱上元冬的那双手呢?
船舱里有海风的腥咸,夏季人们腋窝里散发的汗湿臭味,还有孩子们手里烤焦的热狗和脆饼,混杂交织。
乔卿鼻尖却萦绕着不久前的冬天松柏树浸润在雪花里的淡香,还有礼物包装油墨纸的气味。新年夜里,周予淮本该在太平洋彼岸出差。但天边月亮逐渐西沉的时候,乔卿迷迷糊糊地在睡梦中听见楼下他进门的声音。
她没有披外套、赤着脚跑下楼梯去,身上只有薄薄一条睡裙,冷得脚趾都蜷起,但是心里的期盼像是等待初雪的孩子般热烈。她奔到玄关扑进他怀里,手环住他的腰,身体钻进他的羊毛大衣下。
周予淮低头来吻她的耳垂,他呼吸里的热气和手中玫瑰沁凉的香味搅在一道儿,“新年快乐。”周予淮说,嗓音和透过百叶窗的阳光一般温润。
那本来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年破晓,但是另一双手接过了那束玫瑰。
乔卿的头埋在周予淮胸口,余光看见元冬的手指缓缓抚过鲜红的玫瑰花瓣,慢条斯理地。元冬年近四十,她的手指不再是嫩藕般白润,但却有一种笃定在里边。她接过花束,像是女主人一般用花瓶盛了清水,往里头加上两勺苹果醋、半勺漂白剂,轻声哼着歌把玫瑰插好。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乔卿忽然觉得周予淮不是为了她回来的。是因为元冬吧?那束花是给她的吧。
直至船在切斯特岛靠岸,乔卿都缩在船舱的角落里。停船后,乔卿搭下一班轮渡重回二十七号码头,她想或许自己把戒指落在了地铁上。她赶去站台,向工作人员询问,再给新郡大都会运输署的服务台打电话,可是依旧没有结果。
她猜想戒指可能是掉在了心理咨询诊室里,又打给巴克利的办公室。
前台护士虽然没有找到婚戒,但听起来十分高兴接到乔卿的来电。“司太太,您丈夫半小时前来过电话,说是您错过了格雷姆中心下午两点的小组治疗。请问您在哪里?”
乔卿略微失措,点开手机上的免提去看来电记录。治疗师玛丽安和司然都拨来过,但乔卿一直在和服务台通话,没注意到。
“嗯……我……”乔卿遏制住声音里的哆嗦,又一个想法冒上心头,“我在城里有事要办,麻烦你转告他。”
“这个……”对方愣了愣,大约想不通为什么需要一个护士前台在夫妻之间传话,反问:“您不打算自己告诉他?”
“抱歉,我的手机快没电了。”她扯谎,在对方再问一句之前,匆忙挂了电话。
第5章
乔卿打算照着司然年初买婚戒的付款记录,去店里买一个同款的充数。司然用她的手机登过网上银行,她不多时便调出一月份的信用卡账单,找到一笔新郡旧钻石街区的消费。
看价格,应该是婚戒吧。
直到她赶至东四十七街,绕过鸟园爵士酒吧的后门,进到那家朴浑的店面里头,她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珠宝行,而是一家金器工坊。
犹太店家师傅看了会儿她手中的账单,问她有没有戒指的图片。乔卿思索一会,去邮箱里找到葬礼后摄影师发来的成图。
二月鹅毛般的大雪里,她立在司然身边,手里捧着一束白净的玫瑰。画面中黑色丧服与白雪相映,美得像是一个晶莹的梦。
如果不是她手上的黑纱手套,这一幕作为婚礼合照也算宜人,哥哥的葬礼,也可以是弟弟的婚礼,正如他们的表姐所说,乔卿这女人,向来薄情。
真的是这样吗?
乔卿去看画面里自己的表情。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白皙面庞的上半笼着黑色薄面纱,眼里干净之余透出些稚气。嘴角携着一种她现在再也读不懂的意味,像是怯懦,又像是冷漠。她凑近些想再看一看,但师傅已经手指一划把图拉大,仔细研究起她无名指上的婚戒。
乔卿被迫盯着近乎黑白色调照片里自己的手,还有指尖突兀的殷红的甲油。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起来。她是从来不用甲油的,但为了那回葬礼专门去做了指甲。
那时的她约莫不相信周予淮是真的死了,还以为他会忽然再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和她作对。她想要最尘俗最艳浮的色调,扮成他厌憎的样子,在最后这一回赢过这个人。可是他明明已经不在了,于是她只好与活在自己心里的他较劲。输不了,赢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