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可……”温岚越急急打断。
  “我还没说完,长姐别急。”司若接着说,“我明白你的担心,进宫后,你们大可将沈灼怀另行安置,若非必要,我不会去见他。想来这样,皇上也能放心。”他说,“我有且仅有这一个请求。若你们能同意,我便入宫去;若不成,我也只好和沈灼怀一块儿死。”
  温岚越知晓他心意已决,便没有再行劝解。
  翌日,司若与沈灼怀被带入宫中安顿。
  ……
  先前遥遥与沈灼怀相见后,司若夜里做了个梦,梦到他同沈灼怀在乌川的河边放金盏银台做的花灯,司若望着灯花在璨璨河水中越荡越远,回眸见到沈灼怀笑意盈盈地握紧自己的手。
  那种许久没有接触到的、熟悉的温热似乎能够透过梦境传达到现实。
  这也是他头一回没有因噩梦惊醒。
  司若觉得,这似乎是个好的预兆。
  又是一日诊脉。
  皇帝的情况依旧不错,不能说完全好,但同当初的沈灼怀一般,胜在稳定——已经不像司若第一日见到皇帝时那般,面如缟素地躺在床榻之上,四肢僵硬,身体蜷缩,几乎没有咳嗽的力气——冒天下大不韪说一句,几乎离死人只有半步。如今的皇帝,至少已能坐起来,甚至开始处一些政务。
  但这就不是司若能够听的了。他只是把完了脉,低低道了一声告退,便收拾好东西悄悄退出大殿。但他向来耳聪目明,又实在有些好奇进来这样长时间了,外头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走得便慢了一些,于是依稀听到皇帝重重掷下奏折后带着猛烈咳嗽的叱骂——
  “朕——咳咳咳——要你们、咳咳,有何用!”
  “天灾疫难,与朕何关……咳咳!哪里来的谣言,说朕得位不正,冒犯天命!咳——若非你们这些老头子,朕还与皇后在王府——”
  “皇上——”
  “太医!司公子呢!司公子走了吗!”
  寝宫中冲出两名被奏折砸得鼻青脸肿的臣子——脸上虽然都戴着帷帽,但薄纱的厚度实在遮不住他们被天子砸下的怒火,司若辨认出来,这两位皆是皇上身边的近臣。但他只是扫了一眼,便从善如流地大步踏回殿中。
  “……皇上只是怒火攻心,并无大碍。”司若淡淡道,“但近两日最好还是不要接触政务了。”
  “哎,说得也是……”
  皇帝已然醒转了,病恹恹地靠在塌上,正眼都不瞧两位近臣:“是什么是。明日——”他又咳嗽两声,“还是照常把奏折送来罢。”
  两位近臣互相对视一眼,只得答应着出去了。
  殿中留下司若与皇帝二人,沉默无言。
  突然,司若开口道:“圣上是否有疑虑过,您是如何患上此症的?”
  皇帝皱眉:“你这是何意。”
  司若像是没听出皇帝话中未消的怒火,自顾自道:“人麻向来发于潮湿的南方,发病时节多为夏雨之季或是湿润之秋;几十年前臣的祖父曾在游医时见过数例,皆发展于经济不发达的村落,小民疏忽医治,又与乡里往来,酿成灾祸。臣祖父言,大部分无药可治者,皆切断与他人联络,便可断绝病气传播之索。而从前医书也曾记载,人麻倚靠肢体相传。”
  “臣自信是京中第一个对人麻起预警的人,而后医卫司与城防司诸位大人,也十分尽责尽力,立刻封锁贫民窟人员往来,臣相信,他们做到了他们能做最好的。期间,哪怕许多王公大臣,也并未遭受病疫侵染。”
  “可圣上身在深宫之中,不曾外出,圣上龙体尊贵,皇宫更必万分小心。臣听说,伺候圣上的人,哪怕只是疑似不适,都会被替换下去,更别说叫一个病人这样光明正大地靠近您,伺候您的起居——”
  司若作揖:“臣不得不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人麻。”
  第185章
  其实司若在照顾沈灼怀那半月间,对这场突发的疫病多少已有些怀疑,只是无暇去想。而入宫照料皇帝后,虽见不到沈灼怀,但知道他身体健康,闲暇时间也多了出来,加之太医署又搜集了京中不少病例,于是司若逐渐也发现了其中端倪。
  除去同皇帝说明的疑点之外,自然还有别的说不通的地方。比如人麻到了致死的后期,是必定会让患者浑身生疮,患处流血不止的。但他在太医署中读到的大部分病例——或者说除了最开始那几例以外,所有死去的病患都是死于与风邪极其相似的病症。
  这不对,至少,这和数十年前那场人麻之难不同。
  “……”皇帝又轻轻咳嗽了两声,将司若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
  “那你还是想要出宫。”皇帝声音沉沉,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你能保证,查明真相?”
  “为圣上,查明一切,本就是臣职责所在。”司若再作一揖。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
  偌大宫殿里,只能听到皇帝喉咙带着喉音的粗粗呼吸声,以及司若自己的心跳。
  “好。”最终,似乎是累了,皇帝只说了一个好字,虚虚抬手,便向后靠去。
  司若心也定了。
  只是他没有离开,他抬头看向被帷幕遮挡住脸,看不清表情的皇帝,又拱手道:“臣——想在离开前见一见沈灼怀,哪怕一晚。”
  虽然同皇帝说得笃定,但司若心里知道,这病无根无源,离开了……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放心不下他,也不愿让沈灼怀就那样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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