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灵徽不得不承认,自己算错了一步棋。本想利用她来实现北伐之愿, 却不想无意中招惹到了一个疯子。她的图谋并不算高妙, 皇帝不会不知道,只不过没有将这样疯狂又漏洞百出的计划看在眼里罢了。
  从古至今,哪朝哪代会让一个外嫁并且血缘疏远的长公主执掌天下?如今天下的局势,连皇帝都无法掌控, 更何况一个昏庸无道的藩王?诸世家实力颇大,就算她扶持彭城王坐上了大位,又拿什么和世家抗衡?
  恐怕到时候得傀儡不是彭城王,而是她!
  赵缨曾提醒过她,没药引火烧身,终究还是她太过轻敌,才惹出了现在的麻烦。灵徽望着那根断指发了很久的呆,她的脸上只有忧色,却没有分毫惧色,连云阁都有些毛骨悚然。
  王家……彭城王……婚约……
  灵徽头脑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这个想法让她忽冷忽热,坐立难安。或许萧季瑶不是疯子,真正疯的人是她呀!
  ……
  腊月十一,正是裴夫人的生辰,灵徽平白认了个干娘,自然也不能太过敷衍。
  裴夫人奉五斗米道,灵徽的女冠身份正好派上用场。
  她特地选了一身水墨道袍,披着青色的大氅,头顶青玉莲花冠,足蹑如意笏头履,左手持麈尾,右手挂念珠,用过早膳后乘羊车缓缓而至。
  待到了裴府,已见门庭若市,宾客往来不绝。到了后宅,更是绫罗绸缎明媚鲜妍,金饰珠玉灼灼伤眼。
  建康延续了当年洛城的豪奢之气,才刚刚太平几年,斗富攀比之风便一发不可收拾。女子的裙幅越做越宽大复杂,质地也越来越柔软细腻,头饰更不用说,有几个贵女头上的步摇冠,远看着仿佛金光璀璨的树,又有几个人戴了繁复夸张的假髻,重得脖颈都伸不直。
  云阁跟在身后,不住咋舌,灵徽倒平静,敛着一张冷艳的脸,十足十的疏离客气,却又礼仪不失。
  如今风气很奇怪,玄谈盛行之下,言语谦卑客气反而落了下乘,清高傲慢却被广为追捧。附庸风雅的人将其称之为清气,清都观的宜城君最是其中佼佼。
  她冷得像是云中的一弯月,雪中的一枝梅。
  果然,那些名门淑女争相与她亲近,不住地说些寒暄之词,灵徽一时成了宴席中的焦点,一个不容人忽略的存在。即使长公主莅临,也丝毫压不住她的人气。她的衣着,她的妆容,她的谈吐,都在众人的口中,成了啧啧赞叹的榜样。
  灵徽见此,越发矜持,缓缓抚着麈尾,故作高深的半阖着眸子,只用余光打量着脸色铁青的长公主。
  “好个妙姑子,一举一动竟有这般勾人本事,莫说男子,便是本宫看了都动心。”她拉长了声调,不阴不阳地说道。
  见众人一时安静,皆凑耳过来,准备听她说些密辛,长公主笑得越发开怀,也不等灵徽解释,只一味自语:“你倒是说说,那鲜卑慕容,那谢七,还有……彭城王殿下,是怎么被你拿下的?想来这道袍之下,别有一番滋味,非我等所能知啊!”
  这话说得露骨,极尽羞辱,可从长公主口中说出来,大家又觉得正常。她一向放荡,府中面首无数,便是皇帝对此颇有微词,也无法阻止她寻欢作乐的脚步。
  但她刻薄,毫无顾忌,并不能消弭大家对于灵徽的印象。
  方才还在追捧她清妙高远的众人,此时打量起她的眼神,都变得诡异又猎奇。细想来,这些话也不算空穴来风,毕竟她曾沦落北地的事情不算秘密,小国舅待她一片痴心也是人尽皆知,就连彭城王倾慕于她,也确有其事。
  可见这张冷艳高洁的面庞下,藏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啊。道观虽是方外之地,却也自由无羁,若说有什么风流韵事发生,也不是不可能。
  灵徽环顾四周,垂下眼帘,仍是一派从容清冷的样子。
  她似乎半点也不在意长公主的羞辱,也没有急迫地去解释什么,只是执起面前的酒,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今日是义母的生辰,殿下若有私事,待宴席结束,灵徽定然登门拜访。”
  萧季瑶碰了软钉子,禁不住冷哼了一声,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后槽牙咬了又咬,下决心要给她些颜色。
  赵缨护她护得紧,他在建康时,自己当然不好出手。毕竟如今的大魏,她能看得上眼的人不多,赵缨还算一个。若有朝一日能呼风唤雨,这样的好儿郎,她必得好好利用才好。
  杨灵徽一介孤女,蝼蚁一般的东西,还敢将手伸到长公主府中,窥视她的生活。而且,她自作主张放了宣阳那个吃里扒外的贱奴,以为她很聪明吗?她必得将她利用彻底了,才能出这口恶气。
  想到这里,长公主盯着灵徽手中的酒,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
  裴夫人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宴席上这些眉眼官司,弯弯绕绕。她只是周到的招呼着贵客,眉宇间隐有忧色。
  陶老将军出兵不利,匆匆被召回,究竟会受什么处罚至今未知。今年生辰不是整寿,她本不欲办,但长公主却极力相劝:“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姨丈此次出兵,虽未获胜,但也并未损兵折将,所以算不得兵败。若府中过于冷情,倒让人猜测我裴氏一族式微至此。不如趁着此次生辰,将各世族悉数请来,也好让皇帝看看,他的江山到底是靠谁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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