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笑得毫无芥蒂,一点羞耻样子都没有。
  可见,昨夜屁滚尿流地落逃一点没伤到嫂子们的自尊。雪砚笑道:“哟,我还以为几个嫂子没脸见我了呢。都是贤良之人,十贯钱可别赖了啊。”
  三嫂龇牙咧嘴地笑:“小丫头真不懂事。一家人还谈这些个!快过来,我们正商议着请个懂阴阳的,来给祖母瞧一瞧呢。”
  十贯的话题一下儿就被岔开了。
  雪砚并不穷追猛打,好奇道:“诶,为何?”
  大嫂低了声音,说:“老人家一直喊头痛,几天的药吃了都不见好。我们寻思可别是年关上冲撞了什么。合计着该请一个道婆子来瞧一瞧,你认为呢,四妹?”
  “嗯,嫂子们所虑极是。”雪砚点了点头,犹豫一二说,“我进去瞧一瞧祖母吧。”她心里有鬼,自己不敢落了单。随手就抓了三嫂的壮丁,“陪我一起。”
  “瞧把你娇的,这么爱黏着嫂子呐?”
  三嫂浪里浪气地占她一句便宜,扭着腰肢一起进去了。
  祖母养病的暖阁里,有一股药香和水仙花混杂的气味。闻着有点冲脑子。暖是挺暖和的。老人家病容憔悴,蔫蔫地歪靠在榻上。
  两束灰白头发散乱在胸前。
  这真实的老态一下子扎到了雪砚心灵的软处。
  某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太荒唐了些。不过做了一场无稽的梦,就对一个极好的老人家疑神疑鬼起来。真是大不孝啊!
  这样的祖母若是演的,她干脆把眼珠子抠出来得了。
  可是转念又一想,四哥遭遇“喊魂”的事又如何解释呢?
  难道只是巧合?
  望着病中的老祖母,雪砚的一颗心几乎要裂成两半了。
  一半是软的,含着她纯真的孝心。一半是硬的,像个冷冷的斗士。她的泪从软的那一半里滋生出来,哭得一点不掺假:“祖母,小雪来看你了。”
  三嫂在一旁煽情,拖着腔说:“老祖宗快睁一睁眼,你的宝贝疙瘩来了。”
  祖母掀开浮肿的眼泡,温和的目光对雪砚弥留了一会。“哟,小雪丫头来啦,乖孩子快莫哭了,祖母没事的。大年初一不作兴掉泪的。”
  祖母充满安慰地望着她笑。
  老人家是一张富态的银盆脸,一笑,眼角的鱼尾全是活的。像水里摆尾的小鱼儿。这张脸,无论看几遍都不像假的。
  它这样生动,真的没法再真了。
  “祖母您受罪了。头还疼么?”雪砚戚戚地说。老祖母“哼唧”一声,虚弱地说:“嗯,疼呢。年纪大了没法子啊。小雪莫要担心,玄女娘娘会保佑祖母的哦。”
  雪砚伸手摸她的额头。
  真实的体温沁入掌心,一点不带弄虚作假的成分。
  这一瞬,她几乎要全盘推翻自己了。都怪那倒霉的梦,害得她疑神疑鬼的,都没法准确地把握现实了。这样下去不得疯病才怪!
  她抬着虔诚的泪眼,凝望老人的脸。忍不住再一次想道:这样的祖母若是假的,我真的要把眼珠子抠下来了。
  老祖母拉着她的手,脸上浮现了一丝欣慰。垂暮之年得了这样可心的孙媳妇儿,一点人生遗憾都没有了。她和和气气地问:“听瑶筝说,昨日你玩牌把三个嫂子赢得落花流水啊?”
  三嫂“切”一声,笑道:“我的丑事总是传得特别快!”
  “嘿嘿,祖母,昨夜我运气特别好。”
  祖母病歪歪地一笑,眼里泛着怜爱的光,“运气好是一方面。但我们小雪聪慧过人,祖母也是瞧得出来的。你打小就挺爱玩牌的吧?”
  这问话平淡无奇,却让雪砚没来由地心里一咯噔。碾到小石子儿似的。她羞涩地低头,笑道:“让祖母见笑了。其实我就会一点皮毛,昨天真的是玄女娘娘保佑,叫我撞了大运呢。”
  三嫂说:“哼,你倒有自知之明。”
  老祖母笑一笑,没再说什么。她的眼皮困乏地耷拉下来。话说一半就没活气了,竟蔫蔫地打起瞌睡来。雪砚和三嫂对视一眼,各自静下来不说话了。
  室内渐渐沉淀,有了一种很动人的家庭氛围。坐了一会,雪砚替祖母掖了掖被子,招呼三嫂一起往门外去了。
  她的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
  就在这时,一件十分严重的事发生了。
  其恐怖程度,足可列入她一生惊魂时刻的前三。
  这是一道游丝般的呼唤声。细细的,又十分空灵,像从另一世界的夹缝里飘来的。乍一听像小时候娘的喊声:
  “肉肉啊,肉肉......”
  雪砚的脑子里一轰,一双脚活活给钉住了。
  而三嫂压根儿没听见似的,撒欢地往二嫂身边去了。雪砚差一点原地开裂。一刹那,心跳快如疯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去了。
  她的脑子里被雷轰得一片空白。
  事态怎么忽然来到这一地步了呢?这也太猖狂、太无法无天了!亏她刚才还后悔自己多疑了,哪里想到,人家光天化日地就敢“喊魂”?
  这一刻,雪砚几乎要昏过去了。假装没听见行不行?
  绝对不行。
  她知,祖母也知:这声音已经入耳了。
  电光火石的瞬间,她的脑瓜子以霹雳之速疯狂计较着。把十八种利害关系都算了一遍:——拔腿就跑只怕是不行的。
  这圣姑敢如此肆无忌惮,说明她邪术十分精湛。一个不高兴,兴许就能要了四哥和真祖母的命。虽然这只是凭空推测,雪砚却对此有着强烈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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