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分界 第757节
“……”
说到了这里,他低叹了一声,道:“洞玄本也以为自己赢定了,二十年前算尽了一切。”
“到了如今才发现,不仅二十年前便被胡家人给坑了,二十年后,连他以为手拿把掐的人,也早就有了各自的想法……”
“他那一身本事再大,难道像个泼妇一样去十姓的门上吵闹?”
“只能走,只能认命。”
“但真正有野心的,还是十姓……”
“……”
说到这里,他才略略一顿,凝神看向了胡麻,道:“洞玄只是想成仙,这是他面对太岁的时候,惟一能够想到的可以赢的方法,赢这一场,大过了成仙本身。”
“但有些人,却是真正想成仙的。”
“他们这一次没有插手,一是因为白玉京非他们所想,二也是,他们本身就从各自桥上,看到了一些东西,有了更大的野心。”
“相比起被拦路虎钳制,不得不听从于洞玄,他们更想打破拦路虎,踏入归乡之境,成就真正的大自在。”
“……”
“你要跟我说的,便是这些?”
他微微歪头,看向了这位守祠堂的老人,目光里,已毫不掩饰探究之意。
祖祠老人也看着他,低声道:“我只是提醒你,比起背起什么东西来的本事,十姓躲掉麻烦的本事,才是最大的。”
“石亭之盟,自订出来的那一日开始,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麻烦。”
“虽然如今这石亭之盟倒成了一个笑话一般,但是,能够让十姓彼此忌惮的事物,一旦留下了痕迹,便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啊……”
“……”
胡麻听着这话,也顿时严肃了起来:“石亭里面,究竟留了什么?”
“人皮账单。”
祖祠老人并不迟疑,和盘托出:“写在了那张从皇帝身上扒下来的人皮上面的规矩,便是石亭之盟的根本。”
“皇帝的皮?”
胡麻心间微怔,旋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张皮不是在孟家的手里?”
何止是在孟家手里,甚至还被自己打烂了,而且从当时的手感来看……确实是皇帝家的。
“若不让孟家真的相信,他们又怎会愿意甘为走鬼,去背起了阴府深处,那让人倒霉到可以绝户的怪东西?”
祖祠老人冷淡笑了一声,道:“那张皮,确实是皇家的,只是属于太子,由国师与其他几人,亲手剥下来的,给了孟家的。”
“真正的皇帝皮,一直都藏在石亭里。”
“毕竟,那对太岁来说,可以说是它有账本啊……”
胡麻神色略略严肃了起来,这确实是国师未曾提过,其他六姓,也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的一点,一时却也不知有何用,但心间却不可能对此毫不在意。
“记在心里即可,倒也不必太过挂怀,毕竟你们胡家先祖,明知道那张皮的存在,却还是选了这条路。”
祖祠老人提醒过后,却是轻轻一叹,摆了摆手,道:“既然选了这条路,那该办就办,胡家的香火,不必急着迁走,自有我在这里看护。”
“专心做你该做的事情好了,我也想代替死了的人,看看你胡家赌出来的路。”
“……”
听他说了,胡麻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去,只见天色已近黄昏,满城一片死寂,却不知何时候开始,忽然这座繁华热闹到不正常的上京城里,开始有了种种苦难病痛。
有人行走在路上,忽然一身血肉,慢慢地剥离,也有人原本硬硬朗朗,却忽然摔倒在地,呼痛之声不绝于耳。
沉沉雾霭自上京城浮现了起来,隐约蒙上了一层紫气。
曾经的上京城,虽有着诸般邪诡,但却隐约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如今,随着十姓香火请出了上京,上京城里的紫气,便也开始压制不住的流散了。
紫气流散,这座被紫气撑起来的上京城里,便仿佛美女被剥去了画皮,开始露出了骷髅模样。
就连王家药房之中,那封着血肉丹炉的门扇,也忽然被击得碎裂,血色触手伸了出来,如同九幽厉鬼,在人间摸索着什么。
满城的百姓,也在此时变得神色漠然,一个个的身形仿佛高了许多,脚掌不受控制一般,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只用了一点点的足尖接触地面,仿佛飘着一般,在这街道上漠然地转来转去。
同样也在此时,忽然有净街鼓响了起来。
笃笃几声,如同带了某种神秘的魔力,让这座城市重回了诡异的安静。
胡麻起身,离开了祖祠,回头看去,便见那位老人已经提起了扫把,缓缓扫地,渐渐有迷蒙青雾升腾,将这小小的祠堂,护在了里面。
妖氛迷雾,层层叠叠,没得让人不快。
胡麻深深叹了口气,迈开了步子,径直山下行来,转生者们已在等着自己,万事俱备,这场法会,该起来了!
第805章 十香大主祭
城中乱象已然升腾,处处皆是无声的诡异画面。
胡麻却从祖祠走下来时,便已心神坚定,视而不见,径直来到了早先由国师与十姓其他人布置的香案之前。
旁边的老算盘捧着一套衣裳,帮他换上,出人意料,竟是一件紫色的道袍,而胡麻倒也不介意,穿上之后,还左右打量了自己一眼,然后才接过了桃木剑。
向了远处看去,可以看到不远处上京城屋脊城墙之上,各有影影幢幢。
转生者们已经到位,说不定还扮上了,只是扮成了什么模样,如今倒还不知晓。
而在上京城,保粮军则已各自分列开来,将这上京城守在了外面,其实就在这一天的下午,长胜王也已经赶了过来,保粮军可以还回明州去了。
但胡麻与二锅头商量了一番,却还是决定让保粮军留下,做了这场法会的守坛兵马,毕竟这场法会的好处,是保粮军应得的。
至于在这香案之前,老算盘在左边侍奉着,他代替的是自己道童的位子。
除了脸上皱纹多点,倒也没有其他问题。
二锅头则已经同意了胡麻的请求,立身于香案右侧,如今他算是做了这法会的辅祭。
红灯娘娘等人也没闲着。
二锅头在十姓各自引了香火出城之后,便在各大城门处,挂上了巨大的红色灯笼,光芒妖异,铺落一地。
由他亲手挂上,这一盏灯笼,便可封住一个城门。
上京城里面,如今则是妖氛铺天盖地,早在这一日里,十姓离城之时,便也有很多聪明人,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忙忙跟了十姓离开。
其中甚至还有清元胡家以及胡麻的母族任家,他们着急忙慌,折腾了这么好几天,最终还是一无所获,甚至都没搞明白城里发生了什么。
至于留在了这座城里的百姓,则流着紫气流失,渐渐看清了身边的繁荣是何模样。
一个个早该死去的人,身上的血肉剥落,痛苦不堪,在地上挣扎。
一个个被唤了回来的冤魂,不知该往何处去,在街头游荡。
而早先只觉得这一切非常合理的普通百姓,也不知有多少,忽然之间反应了过来:“娘……娘亲……啊,不对。”
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混乱,好多人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身边的人其实两年前就死了。
几个月前,他们看到了已经死去的人宛若往常,回到了家中,正常生活,分明是诡异可怖的事情,但硬是没有察觉,还好端端的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直到如今才反应了过来。
这种迷茫与痛苦,巨大的冲击力,不知使得多少人一下子裂开了一般。
甚至吓死的都不在少数。
无形的恐怖之意也仿佛可以形成无形的力量,瞬间弥漫了偌大上京城,黑压压乌云蔽日。
而同样也在这时,手持桃木剑的胡麻,轻轻向前一挑,沉喝道:
“朝天一炷香,起!”
“……”
在他身前,乃是大罗法教的观世之香,早先与国师斗法之时,还差点被这香炉给压死。
不过如今这香炉却成了自己的。
而在如今这法会上,点起了这几炷香来,便是等于与上京城扛在了肩上。
法会办成,此城保全,若是城毁,法会也就失败,自己也身死。
香炉里面插的香,其实也有讲究:身为主祭,能有多大道行,便要在这香炉点几炷香。
若是换了洞玄国师来办这场法会,他其实已经点不了香了,只能借这一炷观世之香。
因为他在桥上走得太远,命数也太轻,一炷香都不到。
但如今的胡麻,却是桃木剑一挑,香炉里面,一炷炷香,忽地腾腾烧了起来。
除那一炷观世之香外,竟是一连点上了九炷香,排成一排,青烟飘荡。
就这,还未尽全力,有一炷香留下,护着自己。
“咱们家这小掌柜,如今可真不一样了。”
香案后面,老盘算看着那在整个大罗法教历史上都罕见的九炷香,也不由得有些吃惊,神色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向了旁边的二锅头道:“右护法,小掌柜如今可算是这世间命数最重之人了,那些上了桥的,虽然得了本事,但命数也会越来越轻,离这世间越远。”
“倒只有这位小掌柜,不仅本事大了,命数也超乎了常人的重。”
“……”
他与二锅头自是认识的,只是早先在红灯娘娘会里,并未打过多少交道。
如今再见,身份也各自不同了。
二锅头也看着胡麻,低声道:“现在他算是什么境界?”
老算盘也吸了吸牙花子,道:“理论上还是入府,但一般上了桥的肯定打不过他,还要提防被他从桥上扯下来。”
“最关键的是,他虽然不像上了桥的人一样,躲不过法门,但是普通的法门却打不死他……若真有人打得死,那可就倒了血楣了,他这条命,太值钱了!”
“术法再大,大不过天地,而他,嘿嘿……”
“无论是谁杀了他,二十年内,必然绝户,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