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两兄弟终于得见九越县城的城门时,就差跪下磕个头,知晓这遭若是进不到像样的、回到北边后能卖上价的货物, 怕是要一年白干。
可事事岂能尽如人意,他俩很快发现, 在本就来迟的大批行商当中排排站, 自己都算是最后一波到地方的。
寻了过去相熟的,在货栈等活的牙人打听,皆云下面离县城近的几个村澳内的货早就卖空。
“这会子怕是都随船启程了。”
牙人遥指县城码头,见兄弟二人愁容满面, 看在以前还算相熟的面子上,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你们过去能吃得下的货不多,在县城周遭转一转就足够,今年来晚了, 只得去下面的乡里、镇里转转, 碰个运气。”
别看常家兄弟两个年年都来,实则对九越县的了解并未那么深,出了县城, 就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
常敬遂给牙人塞了一串子钱,问他下面哪个镇子可去,牙人揣了几钱银在手,心下满意,遂道:“倒是可以去清浦乡看看,那地界大,治下有几个大村澳,像是那白水澳、白沙澳、平山岛都可去,再远些还有鱼山澳、虾蟆澳。”
事已至此,无非死马也当活马医,常敬、常超辞别牙人,当日即赶着车朝清浦乡去。
时值晌午,今天二姑家的鱼获卖得快,她急着回家干活,早早就走了,到饭点时,苏乙点起摊子上的陶灶,打算简单做顿午食。
钟洺去海滩逛了一圈,撬了好些海蛎回来,这东西遍地都是,想吃什么时候都有,故而没有水上人单卖这个,卖也是卖剥好的蛎黄,有些人懒得费事,直接买蛎黄回去能省不少工夫。
回到摊前挨个剥出,和米一起丢进锅,待到快出锅时打个蛋花进去就是蛎黄鸡蛋粥,香喷喷,热腾腾,想想就嘴馋。
摊前有挎着篮子卖粽子的阿婆路过,钟洺将人叫住,要了三个咸肉粽来吃。
当地不单会在五月五食粽,平日里也会当个小吃来做,多是像这阿婆似的,在家做好,装入篮中出来转着卖。
因篮子上盖了厚布,加之天气冷不到哪里去,付了钱后到手还是热乎的。
咸粽里搁一只鸭蛋黄,糯米混着卤汁,因靠海近,像是干贝、虾仁等都有,再加点钱,还能买到放了肉的,吃起来不肥不腻,咸中带鲜。
“今天起得早,粥一时半会好不了,先吃个粽子垫垫肚。”
钟洺分粽子给苏乙,剥开绿油油的粽叶,一股咸香自其中溜出来,苏乙不由咽了下口水,添了肉的东西真是百吃不腻,他想不到有什么人会吃不下肉。
联想到有孕的白雁就受此困扰,说是鱼肉觉得腥,猪肉觉得腻,还能从鸭肉闻出一股鸭骚气,现今海里的东西只能吃些带壳的,此外就是他家卖的鱼酱,以及钟守财偶尔掏钱去乡里杀鸡给她补身子。
连肉都不爱吃了,这得是多难受,没生养过的小哥儿一边啃粽子一边想。
钟洺也拆了个粽子吃,他吃得快,几口就干掉一个。
午间饭点街上人还多着,趁行人来往时他扯开嗓子叫卖几声。
“卖酱——虾酱蟹酱小鱼酱——”
反复喊了几回,见两个外乡打扮的汉子上前停下。
钟洺暗中觑着他们的打扮,觉得有几分像是走商,他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招呼道:“二位要点什么?”
“看看小鱼酱是什么样的。”
常超体格比他哥还壮实,看着膀大腰圆,兄弟凑在一起,不像走商,倒像是镖师,也就是没随身带武器,不然钟洺也难猜到其身份。
钟洺麻利地揭开其中一罐的盖子给他俩看,又道:“二位若是第一次买,也可尝尝。”
常超一看这鱼酱就乐了,转身同常敬道:“大哥你看,这鱼酱不就是咱老家的做法!咱们起先从家里带来的那些早吃完了,我快馋死这一口。”
说罢打量钟洺,奇怪道:“看你模样是本地的水上人,怎会炒北地的鱼酱?”
“说来也巧,这是我过去识得一北边来的大哥,该是二位的老乡,他教我做的,后来摆摊做生意,便自己琢磨着炒了些出来试试,没成想还卖出些名堂。”
他热情地拿两块油纸,用竹签挑出两条小鱼给来人尝。
“我们这里能吃辣的人少,所以放的辣椒也少,另还多加了些糖。”
常敬尝了一嘴,点头道:“确实,几乎没什么辣味,倒是甜味重,不过滋味也不差。”
就像常超说的,他们数月前离家,家里老娘和媳妇、夫郎给备下不少路菜,北边天凉得早,路菜耐放,那等下了重盐重酱的,两月也坏不了,本算着怎么也够吃上许久,怎知半路耽误行程,早就告罄。
“既遇着了也是缘分,这酱怎么卖的,我们要些回客栈吃。”
他们昨晚到的清浦乡,寻了家客栈暂住,存了马车,今天天亮就出来四处转转,摸摸当地情形,本打算下午就去就近的村澳走一走,已问过离得最近的就是白水澳,乘艇子两刻多钟就能到。
这时辰本该寻个地方吃饭了,常超早就饿得肚子直叫,听钟洺说他们家虾酱有名,是甚么独门秘方,也非要上一些。
“这虾酱外乡人轻易吃不惯,二位真能吃得?”
钟洺问毕,听个子矮些的年长汉子笑答:“我吃不太惯,但我这老弟从小就嘴壮,五湖四海,没他觉得不好吃的。”
“能吃是福。”
钟洺自然而然地恭维道:“我瞧二位大哥身强力健,器宇不凡,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有心打听这两人来历,看看能不能成桩生意,遂顺手打了一竹筒的虾酱出来,连着封好红纸的成罐鱼酱递过去。
“遇见就是缘分,鱼酱皆是卖八钱,您给个七钱就是,虾酱算是添头,不要钱。”
“这怎能行!”
常超粗声道:“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们小本生意,一日赚的就是这点零头。”
常敬附和一句,数出八十文,虾酱不值几文,钟洺怎也不肯要,他们也没硬塞。
银钱到手,钟洺转手交给苏乙清点,自己和人闲聊起来。
“我们兄弟俩乃是行商,前几日刚到九越县,因来晚了,那头没什么像样的货收,只好再来下面的乡里走走。”
常敬说到这里,反应过来,向钟洺打听道:“你既在这里摆摊,该是附近的水上人,不知是哪个村澳的?”
钟洺听到这里心中已大致有谱,面上显露的惊喜恰到好处。
“就说是有缘,我们夫夫两个正是白水澳的,二位可听过?”
“怎没听过,原本我们过了晌正要去!”
常超爽朗笑道:“小兄弟,我看你也是实在人,乐不乐意给我们哥俩领个路?”
有熟人好办事,他们两个生面孔一头扎进水上人的村澳里,或许讨不到好,但有个本地人在便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