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即便那个囚住大魔的光笼看起来的确是出自封族人的手笔,也只意味着他带回宗门的孩子与封族或许存在血脉联系。
意味着她天赋异禀到,即使不受封族教导传承,也能无师自通光笼的铸造。
因此事实就是他被封族欺骗了,付出的惨痛代价是他最乖巧贴心的小徒弟。
回到鸿羽宗后,他向对他信任只余一线的大徒弟借来了温歆的遗信。
温歆没有半点责怪他这做师父的忽然消失,书信中是同样的关切,言说今年为他酿的酒仍然埋在梅树下,有十几坛。
下文又是她仔细书写的酿酒配比,说若是师父之后馋酒了,可以入凡俗界寻酿酒师按配比窖藏,味道应不会相差太多。
掌门于是在她院落中挖出她留给自己、酿造时间还远没有酵熟的十几坛酒,就着不太浓的酒味一坛坛饮下。
天际露白之际,他仍然没能醉倒,院落内一地散落空坛,满腹怨愤之情未解反而更深。
再度离开鸿羽宗,他欲要寻觅封族踪迹。
温歆的身魂皆献祭化作光笼,他不知有什么可解救的法子,可他不能就等待着十年之期到,小徒弟灵随阵逝。
这世上若真有能救温歆的法子,就一定掌握在最了解阵法和禁制的封族手中,他需要一试。
他去的匆忙,因而没有向其他徒弟留下只言片语的解释。
之后十年间,他一直在寻觅封族踪迹,也没有再回宗门——无怪三个同样重生回来的徒弟会对他态度冷漠且尖锐。
掌门将已空的酒盏放下,虚眯起眼看向殷勤为自己斟酒的温歆,目光中满是慈爱怜意。
上一世直到最后时限来临,他都没有找到擅于隐蔽又特意躲藏的封族,救不了自己的小徒弟,却未料到竟能有重生的机会。
那就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再被同样的谎言愚弄,不能再用温歆的牺牲换十年苟且偷生。
然而他仍然需要去找到封族,约定不杀伤魔种设下的禁制必须由封族才能解开。
且封族给予的那个荒诞预言有一半是谎言,却也有一半成为现实——意味着大魔的出现或许就与他们有关。
在十年光阴中他已经搜集了不少线索,再花些时间应当能够找到封族所在。
不过既有他们师徒四人皆重生,就说不定还有其他人重生。
为防止另有重生者以强硬手段胁迫自己的小徒弟于大魔现世那日再作牺牲,他必须得教会温歆如何自保。
掌门下定决心,端正神色,认真向温歆道:“为师自领你入门,就一直没有教过你什么,从明日起你就来为师住所学习吧,为师要传你几招保命秘术吧,你一定得学好。”
温歆闻言,倾倒酒液的手稍稍一顿,道:“若是保命用的秘术,师父不如传给师姐。我不涉险,不会有性命之忧,却是师姐常出生入死,陷入危险。”
“我与师父的剑意冲突,学不了。”不待掌门开口,明庭烟直接寻理由推拒了温歆的好意。
他们的师父虽说不着调得很,但是说出口的话都不会如何夸张。
既然他称是保命秘术,那就真的会有奇效,自然当让温歆来学。
周寒桐也同样帮腔道:“我们各自都有保命的手段,还是小师妹学吧。”
秦君幽更不必说,迎着温歆的视线一扬眉,呲牙向她露出笑容,掂了掂自己掌中法器无数的乾坤袋,示意自己不必。
“好吧。”温歆声音放轻许多,有些心虚地道:“其实也是我自己资质不太行,怕学不会,辜负师父的殷殷教导。”
“没有什么难的。”掌门听出她的不自信,轻笑一声,扶额道:“我传你的秘术与你灵根资质无关,而若要说你能不能学会……”
漾开在他眼波中的悲伤浓了些,掌门叹道:“单论学习能力,这世上我所见之人,无人能及你。”
就算承继有封族的血脉天赋,凭她一个人自学,借着几本基础理论书籍,能逆推乾坤囊的复杂隐秘再加以改进也不可思议。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实在可以算是天纵奇才。
掌门的话说得真心实意,蕴藏的含义勾起师门其余三人的回忆,皆心有戚戚焉,无言地认同他的感叹。
唯独温歆这当事人听后,以为是师父刻意用夸奖来激励自己。
因觉得言辞太过浮夸,她羞赧地垂下头,小声喏喏道:“我会认真勤勉地学习师父传授的秘术,师父就不要再这么夸张了。”
她可还记得大师兄入门只花一个时辰,自己入门却花足足两个月的事情呢。
二师姐与三师兄也比自己强得多,被师父当着他们的面夸张地激励,实在太羞耻了。
话题渐铺开,有温歆特意调解师父与师兄师姐之间的关系,气氛不复最开始师父进门时的紧张与尴尬,总算是和乐融融地用完一餐饭。
虽然是众人刻意不使温歆为难,故意营造出来的气氛。
才与小师妹告别,离开她温暖的屋子,周寒桐的笑容就熄灭在屋外寒冷的空气中。
声音被裹挟在冷风中,颇具凛人之感:“师父,请往我住处一叙吧。”
他仍然口称师父,但是其中并不具多少尊敬意味。
明庭烟与秦君幽没有说话,但都只落后周寒桐半步站着,以动作表明态度——显然他们支持的是大师兄周寒桐。
会有这种对峙在意料之中,徒弟们的态度没有令他半点着恼。
掌门也有话需要与他们交代,因而听过周寒桐的提议,轻一颔首,当先走在前头。
毕竟撂下宗门十年交托大徒弟,周寒桐凭能力硬是在无他可倚仗的情况下支撑住宗门,当下用这种气魄待他才是应当。
且他们现在共有一个目标,态度如何都不需去计较。
分享完自己所知一切,研究出到底应如何对付百年内就会现世的大魔才是正经。
第11章
岁终大寒已过,将近除夕,天气稍有回暖,怀剑峰的积雪在白日日光照射下已经有了消融的迹象。
然而温度还是很低。
周寒桐住宅屋脊处融化的雪水才流至屋檐,还来不及完全直坠落地,就又被冻住,结成一排晶莹的冰凌。
冬日难得的阳光由冰凌反射,暖意被尽数揉碎,映入眼瞳中,化作泠泠光斑。
没有温歆在场,师徒间连表面的和谐都不必刻意维持。
当先走入屋内,掌门不及落座,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周寒桐就开门见山道:“现在应当可以对你弃门派不顾这件事做出解释了吧。”
寻常时候他这作掌门的常往凡俗界厮混且罢了,临到大魔现世的时候,竟不知去了哪里。
周寒桐师从他时日最久,虽然平日因为他不着调的性情,常与他发生争吵,但却从内心敬服修至化外境、凭一己之力创立鸿羽宗的师父。
他不信自己的师父会贪生怕死地躲起来,让弟子们去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
但事实就是危难关头掌门不见了,周寒桐用尽各种办法都联系不上他。
到小师妹牺牲一切囚住大魔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宗门,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反而于次日无声无息地再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