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仅说冷,不想穿,梁霄寒说可以穿在外套里面,进公司脱掉外套就好。
说着终于想起车里还有一个人,梁霄寒面向侧前方:“你在学校应该不穿西装吧,这周末有时间带你去订做几身。”
梁辰头也没转地说:“我朋友已经帮我订过了,不麻烦您。”
“当真?”梁霄寒笑说,“那我下周可要检查。”
梁家大宅坐落在城东,距离市区不到二十公里,依山傍水,密林环绕,是闹中取静的绝佳位置。
车沿着起伏的道路直达门口,遥控大门打开,高大树木和如茵绿草迎面而来。
停在宽敞的户外,司机下车开门。此时天色已暗,陈仅手里拿着东西,踏出去时不小心踩到没铲尽的雪,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幸好空着的那只手撑住车门框,以及身旁的人扶了一把,才将将站稳。
玻璃杯里的雪水在摇晃中洒出些许,顾不上心疼,陈仅转头望去,“伸出援手”的人背光站立,不辨表情。
确认陈仅已经站稳,梁辰飞快地松开手。
然后扭头就走。
稍待片刻,陈仅跟上去,走出去几步发现脚下有东西,弯腰捡起,是一张纸片,外面光线不足以让人看清上面的字。
前面叔侄俩并排而行,梁霄寒问梁辰下午开会时在忙什么一直低着头,梁辰说没什么,无聊玩手机。
后面的对话陈仅没仔细听,他动了动左手腕,后知后觉一丝异样——刚才被握住的手腕,竟还留有余温。
陈仅生来体温偏低,梁霄寒则人如其名,触摸他的手,轻易会让人以为他皮肤下流淌的血液是冷的。
而梁辰不同,他体温高,像冬日里燃烧的壁炉,靠近时会让人觉得温暖,太近甚至会感到灼热。
陈仅抿住唇,袖口的遮挡下,他再次悄悄转动手腕,试图借此动作挥散脑中奇怪的比喻。
第3章 还把我当小孩
大门敞开着,保姆把三人迎进去。
梁家老爷子梁建业已经等在客厅,他穿一身灰色家居服,身材精瘦,鹤发童颜,腰背却有几分佝偻,隐有日薄西山之势。
看见儿子和孙子进来,梁建业全然没好脸色,瞧见后面跟着的陈仅,更是哼了一声。
还是梁霄寒善于调节气氛,笑着对梁辰说:“能进门还得托你的福,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爷爷都是直接把我打出去。”
茶还没端上来,陈仅就以“出去透透气”之名退出梁家三代人的聊天局。
梁建业先问起梁辰的学业,听说梁辰是提前完成学业回国,而不是毕业证都没拿到就逃回来,老爷子的脸色总算缓和几分。
梁霄寒借机向梁建业汇报公司的情况,主要是对梁辰的职位安排,以及为了锻炼他打算让他参与的项目。梁建业听了颇为满意,说:“还好有你为他操心。”
话已至此,不免提及原本该操心的那个人,梁辰的父亲梁霄鹤。
提到“不成器”的大儿子,梁建业就又收起笑容,问梁霄寒:“你大哥最近又跑哪里去了?”
梁霄寒说:“前两天刚通过电话,大哥正在中部山区写生。”
梁建业哼道:“成天不务正业,连个电话都不知道往家打。”
“山区信号不好……”
“你别给他开脱,平日里也没打过,春节回来露个脸就跑,不知道又陷进了哪处温柔乡,被外面的女人哄得五迷三道,连自己儿子回国了都不知道。”
这番话语气颇重,梁建业说得动了气,不住地咳嗽,梁辰端茶送到他手里,说:“昨天落地之后已经给爸爸留言了,或许确实是信号不好,才没有及时回复。”
梁建业喝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哪有一点当爹的样子。”
梁霄寒也站了起来,绕行至梁建业背后帮老爷子顺气。没想梁建业连他一块儿骂:“你也是,成天摆弄那些劳什子,快四十的人了也不成家,尽玩物丧志。”
梁霄寒一脸冤枉:“不过是买了台新车,被您从去年念叨到今年。”
梁建业拔高嗓门:“可不止买车的事!”
梁霄寒没听见似的地笑了笑。
说到车,老爷子又开始安排:“正好小辰刚回国,缺辆车开,停在车库里那辆给他先用着。”
梁辰知道那辆车,他出国之前曾见梁霄寒开过几次。彼时是房地产行的鼎峰期,这车是某个为了能跟着他投资地皮的人送给梁霄寒的见面礼。
没等梁霄寒表态,梁辰就笑着推辞道:“不了吧,亲身体验过这条路的交通情况之后,我决定乘地铁上下班。”
从公司到梁家的路是城区主干道,晚高峰时难免拥堵,今天就堵了十来分钟。
“总要有辆车的,就当是你买新车之前的过渡。”梁建业已经替他决定了,转而面向梁霄寒,“一辆车而已,当叔叔的理应多帮衬侄子,如果你将来真没有后代,小辰就是你最亲的晚辈。”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也叫人无法拒绝。
梁辰往右侧瞥去一眼,梁霄寒面上始终带笑,听了老爷子的话也没再考虑,当即便道:“您说得是,待会儿吃过饭我就把车钥匙找出来。”
由于梁家用餐时讲究“食不言”,这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饭后,陈仅去到二楼,梁霄寒的书房在走廊的尽头。
上次丢在这里的甲油还摆在窗台上,陈仅拿起来,拧开盖,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填补指甲上颜色脱落的空隙。
忽然眼前晃过一道身影,是窗外下方正对的透明玻璃地面。原本是为了给地下室采光用,后来梁家老爷子发现这处适合做温室,在里面摆上花架,并引进了许多植物。
此时有人进入玻璃花房,在靠墙的桌案边站定,双手插裤袋,面向前方的花草植物,只给陈仅留一个肩宽腿长的背影。
猛然想起自己千里迢迢带来的雪水,陈仅放下甲油,转身,恰逢梁霄寒推门进来,手机贴在耳边,在和谁通话。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很大,哪怕没开免提,陈仅都能听到几句。梁霄寒则面无表情,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约莫三分钟后,对面的女人终于输出完毕。梁霄寒挂断电话放下手机,一下子瘫坐在沙发里,仰面朝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手四处摸索,翻找香烟。
每当和远在美国的母亲通完电话,梁霄寒都是这样一副躁郁颓废的模样。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露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一面。
周遭没有烟,梁霄寒眉头紧锁,正要起身时,一支烟被夹在细长漂亮的两指之间,递到眼前。
刚把烟咬在嘴里,火也在面前点燃。
陈仅惯做这些,所以并不明白隔着一簇火苗,梁霄寒看着他的眼神为何变得深暗,火光映在眼里也只余寒星一点。
没等想明白,陈仅的手腕突然被抓住,再一扯,身体晃一下,便跪坐进梁霄寒怀里。
虽然两人之间仍有距离,陈仅稳住心神,再次举起打火机,没等滑动砂轮就被梁霄寒夺过,随意丢在地上,人也靠过来,伸臂圈住陈仅的腰一搂。
两人一坐一跪,陈仅的身位高一些,因此梁霄寒的头堪堪埋在陈仅胸口。
仿佛被施了定身术,陈仅动弹不得,呼吸都滞住。
“好吵。”梁霄寒皱着眉抱怨,“他们吵死了。”
一个要他赶紧结婚生子,好名正言顺成为梁家继承人,一个要他懂得放权,恨不得把小他十五岁的侄子过继给他当儿子。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门窗紧闭的房间,抱着这具瘦削的身体,才能摆脱喧嚣吵闹,找回一丝宁静。
时间的流逝中,陈仅也慢慢抚平呼吸。
他知道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也不用做任何事,就这样被抱着就好,哪怕梁霄寒的身体冷得像冰,让人下意识想逃避。
好在这样的时刻总是短暂,梁霄寒很快调整过来,上半身后退,手臂也松开。
却在陈仅即将起身时,忽地又扯他一把,让他坐回原地。
两指扣住陈仅的下巴,黑沉的眼眸细致而肆意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梁霄寒扬唇,总算又露出笑容。
“他说我玩物丧志。”梁霄寒说,“你怎么可能只是玩物?”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发问,但是陈仅本能地不喜欢这个词,于是开口道:“我是人,不是玩物。”
梁霄寒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小仅长大了。”
这个称呼让陈仅微怔。记忆中这是很多年前,梁霄寒作为资助者,在信里对他的昵称。
他比梁霄寒小十二岁,自相识以来,无论是身高还是心智,两人的差距都在日渐缩小,让陈仅差点忘了初见时,梁霄寒已经是个大人,而他只是个不及他肩膀的孩童。
两人的关系也从仰望,追逐,变成如今的暧昧,纠缠,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
因此突然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陈仅很难没有一种,原来自己在梁霄寒的眼里一直是那个听话的、容易被掌控的小孩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