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百姓们哪里知道他们只见的种种争斗?哪里又分得清什么国货洋货?一年到头在田间垄头刨食儿,在工厂市井挣一口饭。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也攒不下几块大洋。如今有了这么便宜的布,大家还不是抢着去买。
洪宝安来了这么一下子,令家最后的一条出路——他们家的布庄,也彻底赚不了钱了。这时候众人才恍然大悟。这洪宝安哪里只是在搞令鸥?他是要彻底把令鸥给搞废了。
踏着令鸥的白骨,登上江南纺织业的王座。
洪宝安一时之间春风得意,志得意满。
他的瑞泰和此时股价疯涨,布庄里面的洋布也风靡一时。令鸥的布匹生意被洪宝安抢走了大半,洪宝安的洋布迅速抢占了江南布匹市场。而洪宝安也成了这段时间里上海滩这个功利场里面最耀眼的名字。
金鹴华十分谨慎地把手里瑞泰和的股票全部卖掉。现在瑞泰和的股票每天都在涨,人人都看好,几乎已经到达了一股难求的程度。金鹴华的股票很快就全都卖了出去。虽然说这家外资色彩浓厚的纺织企业的股票一开始就不便宜,但是因为现在疯涨的态势金鹴华在一买一卖之中还是大赚了一笔。
这只是他剪的第一次羊毛。
洪宝安的瑞泰和生意红火了两三个月,布庄这边儿基本上就是在赔本赚吆喝。但是公司股票飞涨带来的利润和即将占领整个江南纺织业市场带来的预期收益让洪宝安和他背后的那些外国资本家与洋行大班都十分满意。
外资银行逼迫令鸥还钱的姿态越来越高,态度越来越不好。看向令鸥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垃圾。甚至令家的钱庄都遭到了严重的挤兑潮,有许多储户站在令家的宝和钱庄外面要求令鸥快点儿把他们的钱全都还回来。
好像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面,令鸥就已经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大老板变成了过街老鼠一般,人人避之不及。
洪宝安这天正在小花园里面给自己喜爱的十八学士剪枝,突然间自家的管家小跑进了花园,口中道:“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什么叫做老爷不好了?管家都在洪家做了多少年,怎么还不知道他的忌讳?这么大咧咧地喊着不吉利的话?
洪宝安最近正是心情好的时候,听到了管家说了不吉利的话后只是皱了皱眉头。
这要是往常,洪宝安听到了这样的话,一定是要惩罚管家的。最少也要骂他两句。但现在他的心情十分不错,因此只是皱了皱眉就抬抬手放了过去,然后开口问管家道:“怎么了?”
管家也顾不上行礼和那些有的没的了,他立刻回到:“老爷!今天几家银行的老板突然传了信来,今天早上,令鸥他突然之间把债全都还上了。而且令家的布庄今天也降了价!令鸥他现在根本不像传说中那般病恹恹的,反而很精神,只是瘦了许多,气色也很好。今天早上令鸥甚至一口气巡视了十家店铺。”
洪宝安一时之间心思百转。令鸥这是怎么了?是得到了贵人相助,还是决定破罐破摔?总不可能是他看穿了他们的圈套吧?
此时已经到了一年一度收获生丝和原棉的季节了,现在可不能出差错。他能不能够坐到纺织业之首的宝座就在于他今年能不能够把令鸥给彻底打下去,然后购入大量生丝和原棉,从而获得定价权。要是做不到,他的最终目的就落空了。他一定要查清楚,令鸥他到底是怎么了。
洪宝安还没有查清楚令鸥转变的原因,令鸥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最后一战。
金鹴华那边儿一把所有的布运到津门投入生产后就给他付了第一笔货款。一笔一笔的货款逐渐被送到他的手中。等到货款全被送到他的手里的时候,今年棉花和生丝开始收获,洪宝安的洋布也卖了许久。
而与这两件事情相伴而来的就是,他令鸥翻身的机会也到了。
也不愧他战战兢兢地演了这么久的戏,遭了这么多的罪。受了洪宝安这么大的欺辱和逼迫。
洪宝安如此狼子野心,恶毒绝情。也到了他令鸥还几分颜色回去的时候了。
第43章
洪宝安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的猜测不要成真。
现在洪宝安基本上可以确定,令鸥的种种举动不是在破罐子破摔。
不管令鸥是有贵人相助,还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计划,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令鸥居然有足够的银洋把银行的欠款还上。除此之外,他还能够有钱去收购大量的生丝原棉。
他们原来的计划是把令鸥彻底打垮,把他搞到破产的程度。在令鸥破产之后,遍观整个南方纺织业,也就只有他洪宝安的瑞泰和有资本吃下那么多的生丝和棉花,兵不血刃地就夺走了原属于令鸥的原棉生丝定价权。
结果现在令鸥居然什么事儿都没有?还有钱去购入大量生丝原棉?
最糟糕的事情是,令鸥竟然越过了那些和他们这些老板对接的庄头和里长,直接到田间垄头去找那些丝农和棉农谈生意。告诉他们只要把生丝棉花卖给他,他的纺织厂里面就给这些丝农棉农提供工作。每个月的工资都有好几块大洋,还包一顿午饭。
丝农和棉农听到了有这样的好事,纷纷把生丝棉花全都卖给了令鸥。而洪宝安却没有纺织厂经营,根本提不出这样的条件给那些农民。面对着长远的利益,就算洪宝安把自己收购生丝和棉花的价格抬了又抬,那些老百姓还是投入了令鸥的怀抱。
洪宝安在焦灼的同时也很惊讶,令鸥居然还在继续买入生丝和棉花。
现在前有洋布抢占了江南市场,后有那些商行和布庄全都不收令鸥的货。令鸥居然还收那么多的生丝原棉。他不怕他的布全都压到手里吗?他的钱是哪儿来的?他哪里来的底气?
令鸥根本就不怕。
他纺出来的布全都卖给了金鹴华的被服厂,如今本钱已经收回来了。他拿着这些钱去保卫自己的定价权根本不亏。
而且他现在丝毫不怕洪宝安和他背后的那些外国资本家会和他恶意竞价。因为现在,金鹴华也参与到了这场定价权的争夺之中。
令鸥是这场争夺战中站在明面上的人,而那站在暗处的人就是金鹴华。这场关于定价权的争夺战金鹴华和令鸥各自投入了一半的资金,而且金鹴华还会随着后续的状况决定是否追加投资。
金鹴华的资本到底有多厚、关系有多硬、能力有多强、心机有多深,这些天令鸥是彻底见识到了。金鹴华参与进来的确是会分薄自己的利益与权柄。但却为他的成功上了一道加强保险。也给了他与洋人斗争的底气。
要知道,金鹴华和外国的大财阀家里的生意可是藕断丝连,牵扯不清的。
洪宝安和那些欧美商人纯粹的利益关系难道能比得上金鹴华和海森堡家族利益与感情的双重牵绊?
就算说洪宝安他比得上,又有谁会信呢?
洪宝安查了很久,也查不到令鸥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但令鸥却很快地就把整个江南近六成的生丝棉花都收到了自己的库房之中。
然后他的布也降了价,虽然没有洋布那么便宜,却也比往常的价格良心了许多。在这之后,便有一些令家的老顾客在感情的影响之下回流。
就在这时,凤阳先生在九州报上发布了他新写的长篇小说《寒霜》的前三章。
凤阳文笔素来讽刺辛辣,但他一直以来在报纸杂志上面刊登的都是散文与杂文。最有名是他的《灰暗》和《晴空之下》。但是小说,尤其还是连载的长篇小说,这还是头一回。
正是因为这个头一回,一下子就引发了一场浪潮。青年进步学生大多都订阅了九州报前去观看凤阳的第一本小说。但在看完了之后,心情却变得异常的沉重。
凤阳开篇便写了外资甚至民营的纺纱厂压榨工人的现状。然后写了那些纺纱厂里的姑娘们已经到了骨瘦如柴的状况还在拼命工作,只是为了挣一口饭吃。更是着重点了一点外国的黑心资本家眼睛中只有钱没有良心,是拿着华夏人的血肉换成了他们黄澄澄的金子。
凤阳的文章鞭辟入里,字字见血。又感染人心,开启民智。一字一句都让人感同身受。一石激起千层浪,竟有洛阳纸贵的态势,一时之间风靡沪上。
那些大户人家在前不久还以买了摩登的洋布为荣,自以为时尚。现在却是恨不得把那些洋布做成的衣服全都扔了。大家都自诩为爱国人士,哪里能够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这篇传颂极广的文章的影响力很快就牵连到了瑞泰和身上。现在买布换季的旺季已经过去了,在淡季里面经常买布的都是手中有余钱的人。而这些人大多都是识字的,也有许多体面的朋友。
这样的人哪里能够愿意被人家说成是不爱国的?
瑞泰和卖洋布本来就不赚钱,是在赔本赚吆喝来抢占市场。但是如今来了这么一出,瑞泰和竟然是入不敷出了起来。
毕竟瑞泰和当初卖洋布时打出的口号就是:“物美价廉,来自欧陆。摩登时尚,布匹精美。”用这样的口号来吸引顾客,传单广告发的到处都是。因此他们家就是卖洋布的这个观念早就深入人心。之前吃了摩登的红利,现在出现了危局瑞泰和自然也是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