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众人笑闹一番,各自上了马车,一旁候着的车夫齐齐跳上车辕,轻轻扬鞭,四辆车子便整齐前行,不过片刻,拐出巷子,平稳地融入了一片车水马龙中。
明棠向来不大喜欢马车,因为就算路面再平整,车夫手艺再好,也总有几分颠簸。但再不喜欢,她也知道,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被允许骑马伴在马车身边的,也只好在车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好减轻不适感。
薄薄的车厢木板挡不住外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声,明棠听着听着就趴到了窗边,掀开帘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正估算着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马车却是缓缓停下,最终竟完全不动了。
明棠不由疑惑,刚要着人去问。她向来用的那个车夫吉祥是一惯的机灵通透,已经翻身下了车辕,叮嘱在车边护持的侍卫看好马车,自己一溜烟顺着人群往前方窜去。
他动作极灵活,在人群中如一尾灵巧的活鱼,沿着再明显不过的停住不动的各种马车、驴车的地标,轻轻巧巧在拥挤人潮中拨出一条只有自己通行的小路,转眼就到了堵车开始的地方。
那里有辆瞧着有些旧的板车,一对父子正蹲在车轮边小声说着什么,在还带着寒意的清早流出了满头的大汗。
吉祥拱拱身边人的肩膀,笑着打听:“大哥,这是什么情况啊?”
那人身形高壮,一点被打扰的神色都没有,正是趁人多想凑热闹的京城特产——闲人。他嘿嘿一笑道:“喏,车子旧成那样还要拉那么重的石头,可不就把车压坏了,现在人又这么多,挪都不好挪的,大家也只好在这堵着了。”
说完,他有些幸灾乐祸道,“不知他堵在这一上午得耽搁多少大户人家的事,可别明天就被人找个借口下大狱了。”
这对父子也着实是倒霉,京城道路四通八达,不少街道都宽阔到能容四辆马车并行,偏他们坏了车的这一带因着道路两旁的居民往路中间私自加盖房子,要比寻常的道路窄上许多。眼下这辆板车连着上面沉重的青石往路中间一停,还真是人能过,马能过,马车不能过。
吉祥听罢,盯着那停在路间的车仔细看了几眼,拱手一道谢,如鱼归大海,转身就顺着人群离去了。
正如那闲人所说,这车堵了不少马车的路,定国公夫人的马车也是其中一辆。
定国公世子裴钺护持左右,自然要命人打听消息。然而饶是他听完消息也不由皱起了眉梢:这要是早知道这里堵车,绕条路也就行了,偏偏是走到中间得了消息,现下真是进退不得。
按理说修车的人并不难找,公府的车夫就会修。可出行前按例都查过车辆,又不过是去趟栖霞寺,哪会有人特意把修车的东西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去附近找找工具,让老李去把那车修了吧。”日头渐渐升起,裴钺白玉似的面庞被晒得有些发红,竟比平常更添三分颜色。
反正大家都在堵车,裴钺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有这样的好机会,不看白不看。各种各样的目光有意无意飘过来,看得裴钺竟有些羞恼。
要不是男子向来不兴佩戴幕篱,他真想给自己来上一顶。
那长随领命而去,心中却也有些苦恼——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该去哪里找?
在人群中穿行时,他想了又想,觉得与其如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倒不如直接回公府拿去,反正也算不上多远。
打定主意,他便瞅准方向,在人群中缓慢移动。
然而刚走到人流量稍稀疏的边缘,就听见似是有欢呼声响起,再一看,堵塞了半晌的车流居然缓缓恢复了移动。
“那辆破车被人修好了!”有人这样喊着。
长随不由讶异,本能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走了两步,正要打听,就听见有个身材颇高大的汉子大声道:“有个兄弟走了一趟,又拿了东西过来,叮叮哐哐敲了一阵,那破车就给修好了,我看着那个坏了车的老汉给他磕了头的!”
“是谁家的人?”有人把长随想问的话率先问出口。
“应该是明侍郎家的吧,我看他腰上有个牌子,上面写的‘明’字。”
那人说着,忽然指了指不远处一列车队中的第四辆,“喏,就是那个赶车的小兄弟。你们看他脸红的,干好事儿脸红什么啊,没出息!”
长随既是定国公府人,消息自然是灵通的,以往就清楚知道明家的家庭情况,何况明家刚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他心中暗暗猜测着,按次序,那第四辆车上怕不是坐着那位和离的明家四小姐?
虽不解为什么这位小姐的车上常备修车的物件儿,还是连忙回了国公府的马车旁,将事情如实禀报。
一一说完,他略微欠身,退到一旁。裴钺正因为终于可以走了隐隐松一口气,就听见自家母亲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兴味:“还以为小姑娘脸皮薄,近段时间不会出门来着,莫非今日就能一见?”
第12章
小姑娘?是那位和离的明四小姐?
纵马飞驰时如风驰电掣的乌云踏雪眼下几乎是散步般跟在行进速度极其缓慢的马车旁,正好给了裴钺放任思维随意发散的机会。
枉他之前在酒楼上见到那一幕时,还武断认为明四小姐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如今看来,她要比世上大多人都杀伐果断的多,知道丈夫不可靠,立马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和离。
裴钺见多了委曲求全,也见多了退一步以求日子安稳,殊不知旁人见你退一步,就要步步紧逼上来,最终逼得你毫无立锥之地才罢。
还有明侍郎和明夫人,对这个女儿看来也是真的疼爱,连和离这样的大事都同意了。
裴钺一路胡思乱想中,道路渐渐畅通,这条通向栖霞寺的道路恢复了川流不息的模样。
栖霞寺能成为京都香火最繁盛的寺庙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寻常的寺庙多建在山中,修着长长的台阶,非要敬香之人一步步走上去才显心虔一般。
这栖霞寺却反其道而行之,虽然占据了京郊最高的一座山头栖霞山,却把建筑都落在山脚下一处地势平缓的所在,乘车来上香的妇人们甚至连车都不用下,可以从专供马车进出的侧门直入寺中再下车步行。
京都多豪门大户,多得是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和寻常不多走动的太太奶奶,栖霞寺既然这样的方便,又有高僧坐镇,除非有特殊的偏向,不自觉便往栖霞寺来了。
栖霞寺的好处却还不止这一桩——虽把主体建筑都落在了山脚下,寺中僧人们却也没放弃对山上的经营。
庙中有钱有人,如今把栖霞山打理得春来花开似锦,夏日浓荫遍地,秋至漫山红遍,哪怕是冬天里也有大雪压松之景可以一观。再加上山中处处有石凳凉亭可供歇脚,常年游人不绝。
明家一行人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直奔栖霞寺,马车直入寺中,又行了一段时间才停住。
在路上时不方便问,一众人下了车聚在一处,明夫人才招来明棠:“你那车上怎么还带着那些东西?”
“有备无患嘛,这不就用上了?”明棠眨眨眼,心中暗道,都是上辈子车坏在高速上却又没办法修带来的心理阴影啊。现在虽是马车,既然带个车字,出行时候就有可能坏,自然应该预备着。
明夫人含笑赞许:“倒也是这样的道理。”
还没说笑几句,知客僧人已经迎上来,明夫人自带着其他人去敬香,明棠却是要走另一条路上山转一转。
栖霞寺向来看重名声,对所辖地界儿一向管得严格,明棠身边又带着人,明夫人便没什么不放心的,只叮嘱她算好时间,早些下来跟她们一起回家便罢。
知道今天小姐必是要上山的,折柳二人具是学着明棠的打扮,极方便行走。
耳边是清脆鸟鸣,眼前是野趣盎然,三人说说笑笑,沿着山上的青石台阶慢慢向上,肺腑间皆是山中清爽的空气,一时都觉得心旷神怡。
山中正是清静,山下寺院却是处处人声鼎沸,就连各家高门大户云集的讲经会上也是如此。
住持果慧大师还没到,这里便成了天然的社交场所,处处都是说笑声。
然而这声音却在明家几人进来时霎时一顿,随后重又响起。
几人当然有所察觉,明夫人心知肚明,却是不动声色,上前去拜见了今日辈分最高、身份最贵的几位,又与相熟之人略略寒暄几句,便在自家的位次中坐下。
明家两位少奶奶也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做足了心理准备,陪在明夫人身边服侍了一回,便低声回禀之后各自带着女儿往娘家母亲的位置过去。
这边两人刚走,就有人笑道:“怪道我常听人说明夫人待儿媳妇如女儿一般,这样的场合都不要媳妇陪着。”
她身后一左一右,正有两个低眉敛目的少妇站着,说话时恰好就有一位摸了摸茶盏,给她添了些新茶。
明夫人远远看着,认出这是早些年被自家丈夫弹劾过的一位黄大人的妻子。她轻轻抿了口茶水,不疾不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