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上官婉儿上前扶起武曌,那只枯瘦干瘪布满老人斑的手搭在她圆润光洁的臂膀上,不禁让上官婉儿一震。
圣人老了。
武曌瞥了一眼,便明白婉儿的心事,问:“你多大了?”
上官婉儿回:“四十一。”
武曌一边缓缓抬步向外走,一边说:“你已保养得很好,但不及我当年。”
上官婉儿笑说:“圣人风华无人能及。”
金色的阳光照在圣人花白的头发上,她缓慢而坚定地走着,仿佛这样就能对抗时间给她带来的消蚀。
“秦皇汉武何其雄哉,年老之际痴迷长生,朕当初读到此处,笑其愚昧无知。可朕也到了年纪,却也如他们一样,多么希望有长生之术!”武曌感慨:“人生何其短短。”
上官婉儿说:“圣人虽是这么说,但心里却不信方士丹药。”
武曌大笑起来:“若朕真痴迷长生,那后人视朕,就如朕视秦皇汉武。”
“圣人明鉴。”上官婉儿见圣人说话有喘音,正好旁边有一青石板凳,使眼色命人铺了虎皮褥子,再扶武曌坐下,笑说:“圣人坐这里,看桃花正相宜。”
武曌坐下,放眼望去,春光明媚,桃吐丹霞,柳垂金络,小杏满枝头,燕子拖着剪刀似的尾巴裁出一片片碧空,万物生机勃勃,只有她已经老了,奋力挣扎却仍向坟墓坠落。
这让武曌愤懑、恐惧、惶惑、无奈、烦躁、痛苦。她只能克制自己,不让外人偷窥分毫。即便是老了,她也是运筹天下的皇帝。
宫女托着小茶盘过来,等了半响,不见人接,却是武曌精力不济打了盹。
婉儿接过茶,笑道:“外面阳光好,但风吹来,还是有些冷,圣人喝些滚滚的茶。”
武曌机警,猛然惊醒,怔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宫女,笑说:“春困秋乏,这样的好天气正适合打盹。”
婉儿笑说:“圣人说得我都犯困了。”她几乎一夜未睡,一早又战战兢兢侍奉圣人,是真真切切困了。
武曌挥手说:“你今儿不必当值了,回去早些休息。”
婉儿笑回:“圣人好意,婉儿心领了,恐引不便,待中午小憩便可。”
武曌抓住婉儿的手,赞道:“还是你想的周全。”
婉儿笑说:“圣人走乏了。来人,抬歩辇来。”
武曌说着“抬这个来做什么,她又不是养尊处优的老封君”,但还是被婉儿劝着坐上歩辇,回了徽猷殿。
外朝,张柬之正要回值房,突然被新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的宗楚客叫住,回头转身,只见他身边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认清青年之后,心中陡然沉下去。
那青年就是张易之。
宗楚客殷勤地过来打招呼:“张公,去哪里?”
张柬之回:“宗公,奉宸令,我正要回值房。”
宗楚客指着张易之,笑说:“奉宸令上奏皇帝,请画工为朝中重臣做高士图,悬于大内,如凌烟阁旧事。李公、崔公他们都已画过,就差张公你了。”
说着,就要拉张柬之的胳膊,说:“走走走,我们一同去,期间无聊,咱们也能聊天说话。”
张柬之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位卑言轻,哪里算得上高士?使不得,使不得。”
宗楚客笑劝道:“张公说笑了。狄国老去世前,几次三番推荐你,说你有宰相之才,朝野上下都尊你,只可惜啊……狄国老不在了,也没替你给圣人提个醒……”
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事,指着张易之笑说:“奉宸令忠心为国,是圣人最信任的人,若他能在圣人面前美言,何愁事不成?”
张柬之淡淡笑道:“圣人英明睿智,对于宰相之位,自有圣裁。我资浅德薄,岂敢劳奉宸令在圣人面前受辱?”
宗楚客听了,摇头道:“你呀……你随我去画像,说不定明日就高升。”
张柬之依然拒绝道:“某德浅无功,不敢应高士。我有要事,告辞,告辞。”
宗楚客目送张柬之转身离去,无奈转头对张易之道:“传闻他脾气又臭又硬,果然如此,奉宸令不必为这等人生气。前面诸公的画像都画完了?”
张易之心中对张柬之的怨恨更上一层,心里道:“早晚要弄死这个老匹夫。”张柬之不来,张易之就引着宗楚客去了。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张易之回到大内,只见张昌宗在水池边上打水漂,抬头看了眼日头,问:“你这个时间不侍奉圣人,在这里做什么?”
张昌宗将手里的石头一把扔到水里,回头将张易之拉到僻静处,惊恐地小声说:“圣人真老了。”
张易之瞥了他一眼,眼睛里都是讥讽,张昌宗没有在意这些,继续道:“我刚发现圣人最近好像随时都能打盹。”
张昌宗的主要任务是白日应付圣人,供圣人解忧取乐。在圣人面前,他全神贯注,不敢懈怠,之前圣人让他下去,张昌宗都如释重负,出了殿不知跑哪儿去玩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然而,今日张昌宗心中存事,比往常更谨慎,遂发现了圣人身体早已衰败的事实。
张易之扯过衣袖,道:“你慌什么……”
张昌宗支支吾吾:“我……这……你……唉……”
张易之凑到他耳边,哼笑一声说:“这才好。我们不需要英明睿智的圣人,需要的正是年迈颟顸的皇帝。”
张易之说着眼睛陡然亮起来,刺得张昌宗身子一抖,只听他道:“你想想,我们是圣人唯一的喉舌耳目,流入和传出的消息全由我们掌控,只要加减些言语,就能左右别人的命运,这种感觉是多么神奇而又美妙。”
然而,张昌宗不能理解这种神奇和美妙,只觉得耳朵听出了茧子,摆手道:“罢罢罢,不必再说,这话我都会背了。”
张易之摩挲着身侧粉嫩娇艳的桃花,笑说:“去年,你与太子、魏元忠在朝堂对质,你即便词穷了,圣人依然归罪于魏元忠,若不是大臣求情,他早就死了。”
“快别说这个了,想起这事我就后怕,早知道让你去了,那魏元忠口若悬河,十个我也及不上他。”张昌宗心有余悸道。
“没出息。”张易之笑骂了他一句,“你就会侍奉女人。”
张昌宗嘿笑几声,想起圣人年迈,又想起兄长的“大志向”,不由得满腹忧愁,顺手折断一枝桃花,用帕子垫着将桃花撸掉,然而奋力扔到水中,拍拍手,道:“你……算了,我去找婉儿。”
说着,他抬脚要走,却被张易之一把抓住,遂疑惑问:“阿兄,你还有什么话吩咐我?”
张易之本想说,上官婉儿投诚不知是真是假,若走近了被她套话,反而弄巧成拙,但又想弟弟不耐烦听他说正事,只知大概,不明细节,也套不出什么来。
“阿兄,阿兄……”张昌宗疑惑地催他。
张易之想毕回神,挥手道:“去吧。”话一出口,忽又想起一事,叫道:“等等,你回来!”
张昌宗只得折回,叹气说:“阿兄,你一次把话说完。”
张易之凑近在张昌宗耳边说了一句话,张昌宗面上露出嫌弃的神色,道:“兄长,你也太……”
他觑眼见兄长脸色要变,忙应了一声跑了。
张易之在前朝乱窜,收买人心,遍安党羽,自是不提。他还为了以防万一,又奏请平恩郡王年长,宜封王。武瞾允了,下旨封李重福为谯王。
韦淇强颜欢笑送走天使后,连面子也不装,转身回了丽正殿。
她的亲子困于承恩殿不见天日,她有什么心情看仇人欢笑,李显讪讪地面上敷衍重福几句,紧跟着也去了,留下李重福夫妇尴尬不已。
东宫诸人在韦淇和李显的漠视下,将对张氏兄弟的鄙夷映射到李重福夫妇身上,他们饱受白眼和冷漠。
第55章 隔绝(一) 皇……这么好当?……
张柬之当宰相了!
当然不是张易之推荐的,那日他还诅咒这老匹夫一辈子当不了宰相。
这是宰相姚崇去朔方临行前,趁着面圣的时机,苦口婆心推荐张柬之为相,触动圣人心事,想起狄国老临终前的再三推荐,便允了此事。
张柬之新官上任,正想匡扶社稷,面陈治国之策,请求太子监国,谁知圣人竟然病了,在集仙殿静养,不见大臣。
长安四年的秋天格外短,冷得也早。天空的冷雨,慢慢地夹起雪来。
一夜之间,太初宫中的绿树红花凋零殆尽。
武曌歪在榻上,头脑昏沉,身体沉重,心中烦躁,熏笼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香炉里焚着浓郁的百合香。
案上案下,奏本杂乱地堆着,宫人来来去去,正在将奏本搬走。
张昌宗悄悄将武曌榻上乱扔的奏疏捡回来,刚才圣人发了好大的火气。武曌生病本来就烦,加之头脑昏沉,不知为何,眼睛认识字,脑子却不明白句子的意思,更加烦躁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