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风气突然变化,让老刘都忍不住笑容可掬地在讲台上,摸着攒了好一段时间没砸人的粉笔头说:“对嘛,这样才好嘛——就这个风气保持下去啊,咱们不说什么能突飞猛进焕然一新,但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努力了一定是能看到变化的。”
  紧跟着誓师大会结束而来的,是高三第一次真正的大考。上一次大考是高二下整个江北市联考,这一次则更加气势汹汹,是六个省共同组织的跨省联考。
  考完这天,整个高三一班都长舒一口气,像头顶常年压着层层的黑云,一时间短暂地散却,漏进天光,所有人都得以畅快地呼吸新鲜空气。
  周宇航蹲在考场外头,旁边是他眼见着放假丝毫不把王主任当回事,直接光天化日下拿着手机打电话的哥。
  “来了么?”官周问。
  对面大概是回了一句,官周又“嗯”了一下,说:“你开慢点,别当我不知道,你每次来的路上在市中心玩赛车。再让我发现你试试。”
  官周一挂电话,转过头对上了周宇航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珠子。像看什么珍惜动物,能直接坐动物园里收费的那种。
  官周:“……”
  “老大。”周宇航自觉先开口,“你怎么这么开心?”
  官周瞥着他。
  “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话,我就没见过你语气这么开心。”
  周宇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又打量着他哥的脸色,看上去没有怪他的意思,连眉尖都仍旧舒展,于是伸了指头隔空指了指:“你看看你的脸,我觉得你想笑。”
  ……
  “别吵。”有人挂不住脸。
  官周从校门口的车流里,瞥见熟悉的那辆车,立刻收起了手机,敷衍似的扔下一句:“走了。”
  周宇航“诶——”了一声,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怎么我约你出门的时候不见这么急……”
  官周能不急么。
  这场考试以后迎来的是小半个月的寒假,他早就跟谢以约好了,等考完了就收拾收拾回平芜,安心过一段放肆且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于是有人一上车,就难得情绪外露把包甩在了后座,又溜回副驾驶探着身子,毛毛躁躁地在他舅舅的唇上咬了一口。
  谢以喜欢看他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恣意,扶着他的腰给他这个耗力的姿势搭把手,任他发泄完了心里那阵停不下来的雀跃,才埋在官周肩窝里笑了一阵。
  “一上来就这么热情?”谢以仍旧拥着他,空了只手出来,倾着身子帮他系上了安全带,两个人这才坐端正。
  “考完了,高兴,我乐意。”官周觑着他,脸上大写三个字“你管我”,面不红心不跳地偷换概念。
  “嗯……这么高兴?”谢以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那这样,寒假给你找个补习班,让你多高兴几次?”
  ……
  某个人刀子似的盯了他两秒,然后干脆地解开了刚系好的安全带,摸着车门,作势就要下车。
  “错了。”谢以立刻去拦他的手,“舍不得,恨不得立刻就把你带回去自己养着。”
  要带的东西几天前就收拾好了,立刻就能走。谢韵和官衡知道这个消息时,还有点莫名其妙。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当初送官周去是让他“坐牢”的,怎么有人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跟着人主动二进宫?
  更何况,谢以什么时候是那么老实的人了,还自愿回山里老老实实关着???
  但是谢韵一向遵从官周的意见,本来对谢以还生了劝阻的心,看官周意愿明显,便也没再说什么。
  反而是官衡还特意打了个电话来。
  “你寒假想在山里过?你喂一声,我听听电话那边是我儿子吗?”官衡说,“我之前就差让你骑着过去,你都不情不愿的,怎么这会儿还主动去了?是不是碰着什么事了?还是谢阿姨……”
  他爸到底还是他爸,虽然一向粗枝大叶,却仍旧敏锐地发觉到了什么不对。
  官周咬着舌尖听了半天,直到话题走向开始不对,才反驳道:“没有。”
  “我自己想去。”他扯了个幌子,“你不是说让我和谢以多学点么?我——”
  官衡打断:“什么谢以,没大没小,叫舅舅。”
  “哦,谢以。”官周理都没理,反正当事人就坐在旁边,听着他说没大没小的话还弯了一下唇,手里懒洋洋地绕着他的手指。
  “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跟他能学到东西。而且高三了,不是你让我静下心来学习么?去山里不是正好。”官周说。
  官衡噎了一下,官小少爷虽然近几年话不多,但从小也算是花言巧语油嘴滑舌长大的,真要辩驳什么事情就是能说得人哑口无言。
  “好吧。”官衡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你也别太少爷命了,我可是都听说了,你在家可是对人作威作福的。能不能记着人小以舅舅是你长辈?!人家身体还不好。”
  谢以低笑出了声,官周从他手里收回自己的手,揣进口袋里,恼羞成怒:“我怎么作威作福了?你听谁说的。”
  官衡没意识到不对,继续说:“宁阿姨都跟我说了,我前几天打电话就告诉我,你现在矜贵得很,连喝口水都要使唤人半夜三更地下楼给你倒。”
  ……
  这是他矜贵地使唤人么。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有一点尽善尽美的责任心呢。
  官周沉默了几秒,随着一种霍然涌上的心虚,和慢慢泛红的耳根,当即要挂断电话。
  没想到他爸先一步预判了他的预判:“等等等等,别挂,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呢。”
  “你们班级群前两天发的那个通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长要注意孩子异常’,还什么谁骨折了?”官衡问。
  官周手指骤然握紧手机,条件反射地,转眸瞥了一眼谢以。
  这个事情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甚至和高三年级都关系不大。
  当事人他见过几次,就是之前誓师大会跳舞的那个艺术团的江袅。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无非就是两个人心意相通,按耐不住感情,背着所有人偷偷发展起了一段关系。
  这两个人都是住校生,江北一中一到晚上十点就开始封校封寝,雷打不动。偏偏前些天外头办了个烟花节,谢以当时还问过官周去不去看,官周本来不想去这种人过分多的地方,但觉得谢以有些感兴趣,就跟着过去看了两眼。
  而江袅和她男朋友也听说了这个事。
  谈恋爱么,当然是冲动且青涩的,更何况少年人天生带点轰轰烈烈横头莽撞的属性。
  两个人一合计,决定来场不管不顾的青春,半夜翻墙出去。结果他们运气实在有点背,精心选的那块地方翻过去有个矮矮的平台,能垫着些,不至于高度太危险。
  但那个平台实际上是几个地下管道的连接处,比周围高一些就是带着一种保护作用,并且当天下午江北一中的水供应出了点问题,校方便联系人人把平台挖开检查了,打算修个一两天。
  这一个坑,直接让小伙子一脚踩得猝不及防,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先落地的那只脚踝骨惨兮兮地骨折了。
  老刘发的信息,一个是提醒学生现在处于关键时期,要注意身体防止意外,不要让一些可以避免的事情耽误了学习。一个就是意在提醒家长,注意学生情绪问题和早恋问题,不要分心。
  官周咬了咬腮肉,默了片刻,故作轻松地说:“就你看到的那样,能有什么意思。”
  “你们这群年轻人,人还没长大呢,就想着谈恋爱了。”官衡当个笑话似的,揶揄道,“胆子还挺大,你们学校那墙那么高,这都敢跳,能不摔断腿么。”
  “你管别人呢。”官周没好气。
  “是是,不说别人闲话。”官衡说,“这不是你们刘老师发了,让家长注意,我这就注意一下么。但是他说得也是,这个时候这么关键,是该注意一下,我更得注意。”
  官周身子僵了一下。
  官衡还在继续笑说:“毕竟我儿子长得这么帅,动不动还能收到小姑娘的情书,这要是想谈个恋爱了,我还真拦不住。”
  “……”那口吊在胸口的气,重重提起,又随着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官周抿了抿唇,忽然问了一句:“那我要是谈了呢。”
  “什么?”官衡愣了一下。
  余光里,官周看见谢以也抬起眼看向他。
  官周没有重复,官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之后,顿了顿,语气竟然还挺轻松:“行啊,你还不知道我吗?爸爸什么时候对你像别人家长一样严苛?我给你的自由还不够多吗?”
  “再说了——你要真有喜欢的小姑娘,我拦着有用吗?反正你也这么大了,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做什么自己掂量着办,你老爹给你擦屁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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