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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臣也不求殿下能够感同身受,毕竟没有几个人如臣这般,满身杀戮。臣只盼殿下给臣一点时间,且看来日。”
  “殿下,你愿意给臣一点时间吗?”
  隋棠抬起头。
  昏黄灯光下,蔺稷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他看见隋棠的嘴角噙起一点笑意。
  “殿下,你愿意是不是?”
  “还是说,你原谅臣的做法?”
  隋棠轻轻摇首,“人死了是真的死了,那些人里也确有无辜者。孤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杀害他们的凶手。”
  “但是同样的,孤也没有资格审判你。”
  隋棠缓了缓,好半响方道,“孤,大概可以感同身受。”
  蔺稷有些疑惑地看望隋棠,随后听来一段女郎十三岁时的事。
  隋棠十三岁那年,在漳河结识一位花甲之年的教书先生,两人相依为命。
  “孤管你吃喝,还给生火取暖,你且教孤认字。”
  “孤认了字,学了医,便给你治病。”
  于是,将近一年的时光,老先生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饱饭。隋棠饥肠辘辘但学会了不少字,将一本医书完整地看完了。
  第二本医书看到一半,隋棠开始上山采药,熬药给老先生喝。老先生喝了几回,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同鉴》扔给她。
  七零八落的一本书,隋棠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想着待老人口齿清晰些,再让他教自己读书。
  老头哼哼冷笑。隋棠知晓他的意思,是说等不到了。
  “能等到,这本书上还有好多药方匹配您的病,我都寻到不少草药了,就差两味。而且第二本书是讲针灸的,待我学会了,我也可以试试。”
  隋棠很幸运,没到半个月就凑齐了剩余草药。
  老头很不幸,这个半吊子小医女只懂配药不懂药量,他在服用了她的第三贴汤药后,死在了一个银河倒挂的夏夜里。
  然而只有隋棠一个人知道,老人不是死于药量的错误,老人是中毒死的。
  是她翻遍医书,配出一剂毒药,毒死了他。
  大抵便是所谓的温饱思淫/欲,老头被隋棠喂养的有了些力气,医治德少了些病痛,便在教书时对她动手动脚,然后又开始搂搂抱抱。
  可是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何论医毒从来不分家。
  隋棠安抚他,把药喂给他喝下。可能熬得太浓太苦了,本就身体疼痛的老头骂骂咧咧不肯用药,隋棠便只能强灌下去,好不容易灌得他口吐白沫,四肢撒开,瞪眼没了气息,十三岁的少女才喘出一口气,回头却见外屋门边一个衣衫破烂的小男孩正从地上的药罐中舀汤嚼药……
  “别喝,快吐出来!”
  隋棠扑上去,夺过药罐。
  “我先看见的,是我的……”乱世灾荒的年代,所有人都饥寒交迫。
  “这不是膳食,会死的,你吐出来,吐出来!”少女顺势拣来地上一截指头粗细的枯枝,一手捏住了男孩两颊,只要将枯枝探入最终,搅触咽弓和咽后壁,如此可以催吐。这会吐出来多半是来得及的。
  “你、是天女,天女还和我抢!” 男孩识出她的眼睛,挣扎道。
  “天女”二字入耳,隋棠突然便停下了动作。
  “就是嘛,天女最好了。”小男孩自觉是天女无私。
  隋棠想的却是,若有人知晓了所谓天女其实就是他们厌恶的公主装扮的,那以后她就一点谋生的手段都没有了。
  他们是不是又会和以往一样,偷偷拔了她种下的蔬菜,分给她炒熟后根本不能生长的麦谷,冬日里把雪都铲到她的草庐前……那她要怎么活下去?
  思绪百转千回,她愣愣看着那个小男孩,一步步往后退去,手中死死捏着那根枯枝,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喝汤嚼药,直道口吐白沫。
  ……
  盆中水早已凉透,男人的两只手捧着一双柔荑,因心跳的同频而有些无措,只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
  “所以,我能感同身受。”隋棠的面色近乎灰白,浸在水中的素手反过来握上男人手掌,“所以,我愿意给你时间,且看来日。”
  “还有梅节和……”蔺稷终于吐出话来。
  “我能接受因,便能接受果。” 隋棠止住他话语,“只是明日,还望司空大人许我回一趟宫。孤得向母后报个平安。”
  她入宫自然是要见天子,但却依旧拿太后作幌子。
  蔺稷很想挑破最后一层纱。但转念想,如今局面,已是超乎他想象的好,且慢慢来吧。
  于是便换来热水,重新给她洗护,往事太过沉重,蔺稷转了话头,“臣不想让殿下回去。”
  “为何?”
  “因为,这处就你我两人,殿下又唤司空大人。”
  隋棠终于有了些笑意,拇指指腹轻抚他虎口疤痕,“还疼吗,三郎?”
  第26章 殿下说,臣安的什么心?……
  翌日, 未达鸡鸣,蔺稷便已从榻上起身。隋棠这晚睡得浅,闻一点动静便也醒了。伸手在他身后摸索, 紧跟着坐了起来,攀上他手肘摸到虎口, 低头吹了两下,“孤今个能回宫了吧?”
  昨晚, 临到最后蔺稷也没答应她回去。只道是,虎口处伤口不过
  一点小伤, 同他战场上刀枪剑戟之伤相比不值一提, 要她不必放在心上。最多就是疤痕难消,现留隐痛,小事尔。
  听话听音,隋棠自然能品出意思来。要是真不介意, 说完“不必放在心上”就行了,哪还来后面那么一句话。
  于是便揉着他虎口殷殷道歉。
  这人顺杆便上, “近来伤口用一味药,疗效不错,就是遇热微痒。夜来被褥中, 稍有难捱,但若手搁被衾外,又恐受寒。”
  “那孤攥着, 你痒了, 就推推孤, 孤给你挠。”
  “握一夜?”
  “握一夜。”
  “晨起殿下未松开,臣便送您回宫。”
  于是,这一夜, 原本分被而眠、中间由两床被子垒起的一堵棉花墙倒塌了。男人的一只手被妇人牵入她被窝。
  公主抓得很劳,就恐中途松开,上下眼皮打架之际,手上劲头慢慢松散时还强挺了一下精神,重新抓住他,累蔺稷以为她哪里不适,吓了一跳。
  “你、你不能暗自缩回去,然后诓我。”睡意袭人,妇人瓮声瓮气,嗓音里还透着两分让人无语望天的戒备和警惕。
  “臣干不出这等事。”
  得他这话,她似笑了声,把他那只手往自己臂弯揽揽,又往怀里靠了靠。俨然一副藏金元宝的架势,就恐丢失。未几呼吸渐沉,睡熟了。
  这厢隋棠入睡快,蔺稷却彻底睡不着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血液流通、长在男人身上的手。
  一只脑子可以控制、反之也可刺激脑子的手。
  妇人的被窝初时不太热,但随着时辰过去,人入睡良久,温度也在慢慢升高,逐渐温暖起来。尤其是靠近她身体的位置,蔺稷尤其觉得热。
  他虎口牙印遇热发痒自是真的。但其实就一点感触,林群配药时如常提起解释的药性罢了。用药十来日,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夜中痒了,扯出一点蚊虫叮咬的疼痛感,他自己挠一下便过去了,甚至偶有起夜或喝水解渴,便直接盖去了这点痛痒之感,翻个身就忘了的事。
  然而这会夜深人静,在被隋棠抓握的手中,这点感觉被无限放大。
  没过多久,蔺稷便觉痒得受不了,想抽回来自己挠一挠。隋棠虽入睡快,但毕竟刚睡着不久,心头还想着这事。是故他一动,她便醒了。
  “痒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摩挲。“好些没?”
  才三两下,似蜻蜓点水,也不待他回话她便自个止住动作进入梦乡。
  “我给你吹吹!”未几,蔺稷又动,她依旧及时醒来,牵手探出被子,垂头呼呼吹过,也不管有没有吹准伤口,只重新藏入被窝,揽在怀中睡去。甚至还往那手处拱了拱身子,藏得更紧些。
  极尽敷衍。
  蔺稷只好安慰自己,她醒得频繁而及时,到底还是放在心上的。
  是故,再觉痛痒,他也不再唤她或是想要自己抽手,心道忍一忍便过去了,哪就这日如此特殊了!
  但越忍越痒,越痒便越需忍耐。掌心生出薄汗,他轻轻在她臂弯中转了个位置,将掌心朝下,欲在被褥上蹭干。
  确实能蹭干,但很快蔺稷后背也开始生汗,呼吸都变得粗重。他的小拇指边缘蹭到了一方极柔软温暖地。
  触之如云,退之如电,忽就被吸上又碰之,然后便再也不能轻易拿下。平压在榻的手掌和身体的某一处一起慢慢挺立起来,手背一点点碰上那片云团。
  他本撑起一份清明意,已经要重覆掌心离开,却不料妇人抓着他的手往里翻了个身,他便连带着半个身子毫无定力地侧躺过去。那只手大半搁置在上,甚至有根指头不偏不倚搭在白银盘里那一点青螺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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