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皇贵君苦笑:“说起来容易,可谁能去做这样的事呢?我们动用不了皇家的军马,普通百姓若是敢拦和亲队伍,那更是死路一条。”
  况且,谁能认出永徽帝卿和永嘉帝卿的不同?
  “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做这件事。”三皇女轻声说。
  “谁?”
  三皇女吐出了那个名字:“裴令望。”
  皇贵君眨了眨眼睛,注视着三皇女有些发愣。
  啊,裴令望吗?从益州赶去郢州,若是脚程快些,倒是能赶在和亲的队伍出梁国边界前拦下。而且她的身份也很合适,作为曾经的皇女伴读,又是大梁的兵将,就是要送和亲的帝卿一段路程也没人能说什么。
  只是……
  “怎好叫她惹麻烦上身?先不提她现在身有残缺,需要安定,就是当时她身陷囹圄时,我们也没能帮她什么……”皇贵君低声说着,他的脑海中浮现那个女孩子倔强挺拔的身影,皇女们学武都会躲懒,只有她风雨无阻,浑身伤痕也不喊一句疼。
  她被人检举勾结外敌,他自然是不相信的,即使皇帝相信,还迁怒于他们,他也不曾改变过自己的想法。只是他一点都没能帮到她,还是靠她自己洗清了冤屈,现在他们这边出了事,却想让她替他们奔走……
  “父君,我们先前一直瞒着您,其实我们和裴令望一直有联络。外祖母的票号一直有帮
  我们传递消息,永嘉也给她寄过伤药。她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定会想办法帮我们的,我们不告诉她,才是与她生分了。“三皇女向皇贵君坦白了她们之前做的事,但并没有告诉他裴令望并不在益州,也没有残缺。因为她其实也并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这毕竟是欺君的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使是父君,也不能全部告知。
  三皇女算过,即使裴令望在青山县,只要传消息的人速度快,她也能快速追上和亲的队伍。
  皇贵君听三皇女说完,瞪着眼睛柳眉倒竖:“原来你们一直有联络!合着你们一起瞒着我啊!”他伸手点了下三皇女的额头,鼻子有些发酸。
  若是这样,那还说得过去。
  他的女儿们,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所以,天不辜负。
  “父君先别教训我了,若您也觉得可行,那我就继续请票号的人递消息了。”三皇女摸了摸额头,朝皇贵君笑了下:“这件事越快做越好,我先去给裴令望写信了?”
  “等等。”皇贵君走进自己的寝殿中,翻出了什么,走出来交给了三皇女。
  三皇女触到温润的凉意,一枚玉佩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传消息的时候,将这枚玉佩也带上吧,这个可以动用郑家最好的人手,走传递消息最快的路子。”皇贵君对三皇女笑了笑:“越快越好,不是吗?”
  三皇女用力握住玉佩:“父君放心,我们会把永嘉平安带回来。”
  皇贵君点了点头,又对她说了句:“你在信里,替我向她问声好。”
  三皇女一愣,随机对父君扬起一个笑来:“好。”
  望着女儿匆匆离去,侍从们重新进入殿内各司其职,好像三皇女从未来过一般。皇贵君想起了什么,让贴身侍从给宫侍元宝送了些好东西去。
  他知道方才在廊边拐角处,元宝看到了他。但她却没有声张,反而替他遮掩,他得记这份情。
  做好了这件事,皇贵君一边任由侍从服侍他就寝,一边心中默默算着时间。
  九月初三,永嘉被带离围场,同日皇帝遇刺,为了彻查行刺的事情,连初四永徽帝卿和亲都没有出面,一直到初五才回宫。
  而今日,已经是初六了。
  皇贵君沐浴熏香完毕,虔诚地闭上眼睛。不知道他的永嘉现在在何处,上天保佑,让永嘉和裴令望都能平平安安地回京。
  “他们都离京了吧?有没有人发现?”君后的寝殿内,君后倚靠在美人榻上,摆弄着身上盖着的毯子的流苏,一边问着跪在地上的小侍。
  “回君后的话,两位帝卿都离京了,没有被人发现,即使派人在京中搜查也查不出来的。张婆子已经带着永嘉帝卿跟在和亲队伍的后面了。只要行进至郢州,我们就能制造骚乱趁机调换帝卿。”小侍低着头向君后回话,声音还有些颤抖。
  他也不愿参与这样的事情中,他清楚地知道,事成之后自己的下场只有一死。但君后着人给他的幼妹治病,还许诺让她做服侍太女这样的好差事,即使知道前路万死,他也心甘情愿供君后驱策。
  “嗯,做得很好。等这件事成了,本宫会好好奖赏你的家人。不过。你们做事可要干净些。永徽帝卿和亲,永嘉帝卿病死,本宫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帝卿出现在京城中。”君后笑着说出这番话,却让小侍觉得寒意森森。他磕了个头,应了下来。
  这时,鹊翎刚好回来,君后让那个小侍退下,迫不及待地问鹊翎:“陛下喝了汤羹吗?”
  鹊翎点了点头:“按照殿下您的吩咐,鹊翎看着陛下用完了汤羹。”他说完,为了讨好君后,还添了句:“陛下很喜欢您烹饪的东西呢。”
  “好,好。”君后脸上的笑意扩大,似乎对皇帝喜爱他亲手烹饪夜宵这件事很高兴,连眼角的细纹都显露出来,声音也轻柔了:“明日本宫还会做汤,届时你再送去。”
  鹊翎忙点头应下:“是。”
  他看着君后心情很好的样子,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将绿阶传来的消息说了出来:“殿下,庄公子…有消息了。”
  君后的表情不变,但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握着榻沿,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鹊翎:“哦?他在哪?”
  鹊翎低下头,吞吞吐吐地回道:“他、他离开了益州……而且,是和裴、裴令望一起。先前,庄氏也是被裴令望…所救。”
  “…裴令望?”君后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带了些不可置信。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他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这也意味着,他找不到机会杀了庄氏!
  又是裴家人,裴家人为何总是跟他作对!
  这个裴令望!当初太女说她勾结乌人时,就该把她处死!现在她倒是洗清了冤屈,太女却被别人捉住了把柄。不仅如此,这人竟然还护上了庄氏!
  君后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下床榻,神情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君后的威严端庄,而且还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你去拦住刚才离开的那个小侍,告诉他,到了郢州也先别有动作。”君后眼中竟流露出一抹兴奋:“裴令望不是要归队玄凤军吗?等她和庄氏行进至郢州,再让人动手。”
  曾经被皇帝抛弃的旧情人,唆使曾经被皇帝愿望的将军干扰帝卿和亲,听起来多么地合理啊。
  嫁祸这样的事,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君后几乎要笑出声来,想大赞自己的想法。
  只是他的视线扫到鹊翎震惊的表情时,顿时有些扫兴,没好气地将他轰了出去:“还不快滚去做事?!”
  鹊翎被呵斥后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领命退下,走出殿外仍然心有余悸。
  君后这次走了步险棋,可若事成,便能够一石三鸟。既解决了帝卿,又解决了庄氏和裴令望。
  如此疯狂肆意地行事,该说不愧是联络乌国的太女的父后吗?
  鹊翎在心中感叹一句,默默地按照君后的吩咐做事去了。
  天下百姓如此之多,即使消失了一个帝卿、庄氏和裴令望,百姓们还会有无数个明天。可若是他违抗了君后,那他可活不到明天。
  他当然要选自己活。
  这一夜,来来往往的信件如雪片般纷飞,向不同的方向传递着消息。
  九月初七,白露时节。大梁各地的草木间都凝结着露水,秋风吹过,带来瑟瑟的凉意。
  临靠某个州城边界的驿站中,形形色色的人在此歇脚又离开。无人注意到,有一名穿着灰扑扑的女子带着疲色下马,出钱让驿卒将马匹带去照料。
  这人正是裴令望。她赶了几日的路,按照预估的时间,二姐差不多会在今明两日经过这里,这是通往京城必经的驿站,她只要在这里等待就好。
  她安置好马匹,到隔壁的客栈定了间房,又要了茶水和小菜,没有在意接待她的伙计嫌弃的眼神,在堂中随意挑了个角落坐下了。
  有往来的商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声音响亮,裴令望听得一清二楚。
  “…老姐姐最近有没有什么挣钱的路子”
  “我就运些布匹卖,夜挣不了几个钱,堪堪糊口罢了。不过你还别说,我有个亲戚是禹州的,她待的造船厂上个月接了笔大单子!这不完工交货了,她得了好些钱呢,直接回老家准备过年了。”
  “啧啧,真好啊……今年应该能过个好年了吧?这帝卿也和亲了,可千万别打仗了……”
  养家糊口,没有战争,能过个好年,就是这些百姓们的愿望了。
  这也是她的愿望,是大梁万千兵将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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