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 第234节
雍王:“本王也有所耳闻。”他深深地瞧了周六河一眼:“它不太平它的,关咱们什么事儿。”
周六河讪笑了声:“那是,那是。”说完,他看看四下无人,又道:“往后不管殿下听到什么,要记得周家与殿下是一气的,殿下要留心别人使坏,冲着周家来的,多半想把殿下拉下水。”
“听周表兄这么说,”萧承彧眼眸微冷:“杭州府生丝暴涨该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殿下说的哪里话,”周六河连连摆手:“臣不敢,亦不屑。”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雍王冷笑:“最好是这样。”说完,他拂袖而去。
周六河摇摇头:唉,此子……怎么就不跟周家亲近呢。
后宫庆春殿。
周淑妃听说儿子给周六河脸色看了,正要打发人私下里去问问怎么回事,一回头,猛然看见儿子萧承彧正目不错珠地盯着她,吓了一跳:“彧儿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出来也不穿披风呢?”见他只着一件单薄的春衫,心疼地吩咐宫女:“快拿殿下的披风来。”
萧承彧摆摆手冷然一声:“不用了,听闻西北边关如这般初春日依旧冷风刺骨,儿子有朝一日去了那里,只怕没人给儿子递披风了吧?”
周家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他早晚跟大皇子萧承钧一样,也得被他父皇发配到边关监军去。
周淑妃听到“西北边关”四个字,脸色骤然发白:“胡说什么,”她说完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你……”
萧承彧赌气地说道:“儿子不孝,惹阿娘生气了,请阿娘息怒。”音落,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庆春殿。
周淑妃看见儿子这样,心知周家惹大祸了,她拢在袖中的手不住地颤抖,半晌才缓过来。
当晚,大宫女周龄着人去周家问话回来,轻声说道:“娘娘,周大人……”把常平仓的事说了个大概。
周淑妃拿手指戳了戳鬓发:“这个陈世仪是什么人?”
这么大的事,周六河怎么是怎么找上他的,这人是什么来历。
周龄:“听说他从前是庄王殿下的谋士。”
“庄王的谋士……”周淑妃在心里品着这几个字,过了一会儿说道:“这倒好办了。”
周龄听得云里雾里:“娘娘……”
“你再让人跑一趟告诉六河,”周淑妃跟她咬耳朵:“就说,凡事尽数推给陈世仪,若有人揪着不放,就推给他的老主子——庄王便是。” 这不有现成背锅的吗。
周家要做的就是一口咬定跟陈世仪没有来往,撇清干系。
周龄:“可是娘娘,庄王殿下不是远在边关吗?”
“他在哪儿不要紧,”周淑妃说道:“要紧的是人人都知道陈世仪是庄王府的谋士,家奴。”他从来都是给庄王萧承钧办事。
周龄这才转过弯儿来:“是,娘娘高明。”
“另外再跟他们说一声,要安分,”周淑妃眼眸冷凉:“若再有下次,别怪本宫无情。”多年的后宫生涯告诉她,要是没有过人的手段,安分是才最好的路子。
周龄又应了个“是”,撩起珠帘出去办事了。
……
当日,沈家。
沈持散值回来也得知了陈世仪的身份——他竟曾是庄王萧承钧的谋士,还真叫人意外。
赵蟾桂:“相爷,他大概是想着庄王完了,翻不了身了,想给自己另寻出路,所以跟周六河一拍即合了吧?”
“或许吧,”沈持说道:“对了,冯大人什么时候回京?”
赵蟾桂说道:“算着还得两三天。”
“你得空去找下孟夫子,”沈持说道:“就说在冯大人回来之前,看好陈世仪,这个人千万不能出意外。”
赵蟾桂:“是,相爷。”
交代完这件事,沈持饮了口茶:“咦,夫人还没回来啊?”
家里太安静了。
“哟,”赵蟾桂说道:“平日这个时辰,夫人该下值回来了。”
沈持起身道:“我出去迎迎他。”
他还没走出家门呢,宫里头来人了,是大太监丁吉:“沈相爷,圣上请您进宫一趟,您请吧。”
沈持才从上书房出来没多久,讶然道:“敢问丁公公是何事啊?”
“圣上方才忽然来了兴致,要在东宫问几位皇子的功课,”丁吉眯眼笑道:“故而又请沈相爷进宫,与邹大人、薛学士一道听听。”
沈持:“……”他都差点儿忘了,自己还领了太子太傅一职,给十皇子萧福满当老师呢。不过,他甫任左相,每日要处理各衙门、各地的文书、大小朝政,的的确确忙不过来,皇帝也知道他挤不出时间,便先让萧福满跟着薛溆识字启蒙——暂且和雍王一个老师,因而沈持还从未进宫给十皇子授过课。
他想着十皇子才开蒙能学什么,师生二人不过是去打酱油罢了。
“丁公公,在下还要问一问,”他又说道:“史将军还在宫里头吗?”
丁吉:“老奴从宫中出来的时候,看见史将军教习完武艺被德妃娘娘请到临华殿说话儿去了,想是要晚些回府。”
“多谢丁公公告知。”沈持换了官袍同他一道进宫。
春日的皇宫里柳丝袅袅,绿烟曼舞。
沈持入宫时,史玉皎恰好出宫,两人对视一眼都笑着说道:“真巧。”说罢,他迈步向里,她继续往宫外走去,沈持很想嘱咐她一句“等我回去一起吃肉啊。”,又思及这要是说出来还不得被笑话死,只好憋着没说。
跟着丁吉很快到了东宫。
皇帝萧敏与几位皇子、大臣齐聚东宫,甚至连皇子的生母,后宫的嫔妃们也被请来,她们坐在屏风后面的一端,正轻声说着笑着。
东宫正堂之中,皇帝高高地坐在上首处,他左边的下首处坐的是皇子们,离他最近的是二皇子赵王萧承稷,右手边是大臣们的位子。
沈持到的比较晚,进来后中规中矩地施礼,而后坐到自己的席位之上。
人到齐之后,皇帝先扫了皇子们一眼。他忽然发现雍王萧承彧已长成少年模样,一张俊美的脸,颀长,但本该锐气明媚的年纪却看上去心事重重……再看赵王萧承稷,这个儿子刚过而立之年,却一身暮气沉沉……当他的目光移到十皇子萧福满身上时,那孩子正学着对面大臣的模样正襟危坐,一双墨眸贼亮,他的心一下子就偏了。
对萧福满的喜爱更甚。
皇帝看儿子们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有些不一样,但就是这样细微的异样,让不远处屏风那边坐着的周淑妃看到了眼里。
皇帝的那一眼告诉她,随着十皇子的长大,比起她儿子雍王来,那孩子更受皇帝宠爱,更得帝心。周淑妃的心一颤,嫉妒瞬间在她心中疯长,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毫无知觉。半天,她平复了心绪,又朝沈持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个人的势力不知不觉中一下子膨大起来了,已经成为一座撼不动的山了。
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子,几乎一眨眼的工夫,成了处尊居显的左相,她真是想不通,这人是得了什么鸿运。
头疼。
第235章
被周淑妃在心里一蛐蛐, 沈持忽觉嗓子发痒,想打喷嚏,他掏出手帕轻摁唇角, 将那股微痒压下去,其间他星目微垂, 通身的气韵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夸一声“郎君儒雅”,可当他再次平视时, 春光从雕梁画栋之间流转出来打在他脸上,更显颧秀骨莹, 颧柄入鬓角, 龙翎骨隐现, 是贵显掌权柄之相,不禁给人一种仰赖之感。
在座的赵王、雍王时不时状似不经意朝他这里张望一眼, 眼眸之下尽是复杂情愫。赵王从前拉拢他而不得, 雍王幼时想做他的学生却不成……这些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积累起令人惊叹的功业, 直至入朝主政, 成为镇安朝野的磐石, 越发让他们觊觎不起了。
此时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抬眸一看,是右丞相曹慈疾步走来,他跟沈持一样, 挂了五皇子萧承安的太子太傅, 但因朝政繁忙而从未进宫教授过课业。
他身后跟着礼部尚书康玄, 此人八十七岁了,他以前身兼赵王的老师,大约十多年皇帝念其年事已高, 恩准他不上朝在家中颐养天年,一般只有礼部有不得了的大事才会惊动他,平日里都是侍郎李叔怀执掌礼部一应大小事宜。
是以沈持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之前从未见过面,这是头一次。
康玄见过皇帝之后没有当即入座,而是先走到沈持面前,他如此高龄竟步履稳当,眼眸清明地打量他一眼,执礼道:“早听说沈相年少俊美,却没想到是这般瑰丽不俗。”
“多谢康大人夸赞,”沈持起身还礼,也恭维了康玄两句:“在下曾闻康大人仕途五十载,为人为政从来都是正道直行,钦佩不已,只恨没有机会当面请教……”
说话的时候,国子祭酒邹子溪和侍读学士薛溆到了,加上随后进来的四位皇子,人齐了。
“朕一时起兴,”皇帝的话打断了两位皇子的思绪,冷不丁灌入耳中:“在后天的殿试,考天下士子之前,想先考考皇儿们的功课,”他看着沈持等人说道:“于是请你们进宫一趟,诸位爱卿辛劳。”
沈持与曹慈对视一眼,齐声道:“陛下言重了,能与格外殿下切磋学问是臣的荣幸。”
君臣寒暄之后,皇帝对皇子们说道:“你们写一幅字来让朕和老师们看看,”他看了眼右手边的几位大臣:“就写两句春景的诗来吧。”
语毕,皇子们应了声“是”,太监们端着笔墨纸砚送到七位皇子——后宫嫔妃共诞育十位皇子,大皇子被遣去边关监军,三皇子、七皇子早夭,跟前,恭请他们赐墨宝。
顷刻,东宫的书房里飘着墨香。
皇子们端起笔,略思索片刻,郑重在宣纸上写下一两行字,有人写“春江水暖鸭先知”这句,也有人写“万紫千红总是春”……反正,写哪句诗不要紧,主要看各人在书法上有没有下功夫苦练。
片刻后,皇子们纷纷搁下笔,将写好的字摊在面前等待晾干。
皇帝则与沈持等人说道:“你们都瞧瞧,他们有没有用功?”
太监们取来托盘,将皇子们的墨宝放上去,托着依次从皇帝面前经过,再来到沈持他们面前,赵王萧承稷的字端方矜贵,雍王的字是瘦体,十皇子萧福满的字则是矮矮的,扁扁的,肥壮豪放的,其余四位皇子的字也各有特色……
皇帝看了后最先点评道:“赵王的字最像样子,颇见功力,雍王的字过于瘦了,如树梢挂蛇,福满的字活似石压□□……”
众人听到“石压□□”这四个字,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又观摩一遍萧福满的字,又扁又肥又矮,可不像一块石头压到了□□身上嘛,还怪形象的。
被人嘲笑,萧福满满不在乎地摸着脑瓜笑了一笑。
沈持望了他一眼,打算为自己的学生说点儿什么找补下场子。
“十殿下才六周岁,”还没等他开口呢,右丞相曹慈就说道:“他才学了几天字啊,臣观十殿下的运笔,不出三年便能练出一手好字,陛下勿忧。”
他的话叫众人一愕:“……”
怪哉,右丞相曹慈帮十殿下说话了?!出身卑微的郑德妃之子竟入了他的眼?
这边大臣们讶异,那边周淑妃听了心里堵得慌:她原本把曹慈作为依仗,期望他扶持她儿子雍王的,可这个老狐狸对她们母子竟没那么死心塌地,这不,开始明晃晃地对郑德妃母子示好了……
皇帝则神色未动,只顺着曹慈的话说道:“是啊,朕本来让冯遂冯爱卿当书侍来教福满写字的,谁知冯爱卿也忙。”
他说着瞧了沈持一眼:“冯爱卿快回京了吧?”算起来冯遂去杭州府有半个来月了。
“回陛下,”沈持说道:“大理寺说冯大人已在路上,也就这一两日就到京了。”
皇帝点点头,对萧福满道:“等他回来,福满要好好习字知道吗?”
萧福满稚声道:“是,父皇。”哪怕被嘲笑了也处变不惊,自有一股老练稳健之态。皇帝看在心里,对这个儿子更满意了。
他又命国子祭酒邹子溪检查皇子们的功课,七人之中,赵王、雍王和十皇子功课学得不错,受了大臣们一番夸赞。
其余四位平平庸庸,毫无圈点之处。皇帝似乎也不怎么在乎他们,和他们说话少,期望不高的样子。
问过功课,皇帝说道:“难得今日将太子太傅们都请到东宫来,不如再取棋来,让皇子与你们对弈,怎样?”
弈是古代贵族的雅事之一,也是士子们的基本技能,从小都要跟随老师习棋,他想看看儿子们的棋艺如何。
太监们又取了棋来,让皇子跟几位大臣对弈。
十皇子萧福满对沈持招招手:“沈相,你与本殿下对弈好吗?”
沈持笑笑,来到他跟前盘腿坐下:“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