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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待匕首重新划开伤口,尖锐的刺痛急速蔓延,芙蕖瞳孔骤缩,喉中蹿出凄厉的惨叫,与此同时,迟渊另一只手腕送到她口中,芙蕖本能咬了下去,牙齿嵌入皮肉,依旧无法遏制疼痛。
  芙蕖不明白,为何这次会这么疼。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迟渊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眼底不知何时泛起泪光。
  断线的血色玉珠顺着伤口滑落,滴落在一只白色瓷碗里,一滴,两滴……渐渐汇成一小片的涟漪。
  “够了够了!”
  再放下去,芙蕖就要没命了!
  宋钰的脸贴在屏风上,听着血水滴落在碗中的动静,及时制止道。
  迟渊如蒙大赦,就要拔出匕首,却又听到叶憬冰冷的声音,“继续放!”
  下一刻,不等迟渊做出反应,芙蕖就朝他走近一步,匕首猛的又刺了半寸,血流愈发密集。
  “芙蕖……”
  迟渊嘴唇控制不住的抖,满眼的难以置信。
  “哥哥,要的血……芙蕖还、还可以……坚持……”
  过度失血带来的晕眩让芙蕖站不住脚,话刚说完,身形一个踉跄往后跌去,迟渊及时托住她的后腰,扶着她慢慢坐在地上。
  芙蕖窝在他的臂弯处,汗湿的鬓发凌乱贴在脸侧,她的呼吸由最初的急促,慢慢变得平静,同样归于平静的,还有她的心跳。
  原本鲜活的,跳动的心脏,在滴答滴答的血流声中渐渐归于死寂,她对叶憬,对迟渊的最后一丝希冀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转眼化作灰烬。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隔着屏风,望着外头的情形,无数斑驳的人影晃动,只有叶憬始终如一,坐在叶蓉榻边,凤眸冷肃。
  她慢慢抬起手,想是要触摸那道清晰又模糊的身影,却只在空中虚虚一抓,什么也没有。
  “哥、哥哥……”
  哥哥答应她的,不要再骗她了。
  叶憬恍若未闻,淡声吩咐,“拿血来。”
  迟渊闭眸,敛下所有情绪。
  他与她,就到此为止了。
  迟渊放下芙蕖,捧起满满当当的一碗心头血走向屏风另一端,只是刚迈出步子,就有一只小手扯住他衣袍。
  “迟、迟渊哥哥……”
  芙蕖趴在地上,浑身冰凉,唯有触及迟渊时,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好疼……芙蕖……好疼……”
  以往她受了伤,无论大小,迟渊都会关心她,会为她疗伤煎药,她以为这次也不例外,任凭求生意志的驱使,紧紧抓住迟渊这根救命稻草。
  屏风外,叶憬厉喝:“秦迟渊,还不把血拿来?”
  迟渊只能敛下所有情绪,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留给芙蕖,抬脚挣开她走了出去。
  “迟渊哥哥……”
  “救我……”
  芙蕖喃喃,声如蚊蝇,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已经看不清了,她还在挣扎,手肘匐地,一点点爬向屏风外的人。
  其余人都退出去了,医馆里只剩他们几个,迟渊将心头血交到宋钰手里,宋钰迅速将其引入一碗汤药里,送到叶蓉唇边让她服下。
  狭小的医馆里,隔着屏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宋钰,迟渊,叶憬,每一个人都焦急地围着叶蓉,期盼着她快些痊愈苏醒。
  芙蕖独自趴在地面上,刺骨的寒冷一阵一阵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她狼狈地往外爬挪,所过之处,拖拽出长长的血痕。
  “迟渊……哥哥……”
  嫉妒,恐惧,悲伤,绝望,在脑海里不断翻涌。
  到了这一刻,她还抱有幻想,只要哥哥愿意认她,就是死了,她也认了,可是……
  “为什么……”
  芙蕖疼得恍惚了,将死之时,她竭力仰起脸,想从他们身上找到答案,“为什么……”
  一座屏风的距离,芙蕖不知道是怎么爬过去的,她一直哭,一直流血,直到哭不出来,心脏也无血可流。
  “为什么……”
  她还在执着于一个答案。
  明明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能给的都给了。
  迟渊僵硬地转过身,望着虚空,良久,声音凉薄,“因为,你是姜国公主……死不足惜。”
  是了,芙蕖是姜国公主,他们注定无缘,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数冤魂,迟渊没资格同情她,没资格怜惜她,更不能爱她。
  芙蕖不信,她摇头,满是鲜血的手覆在他足尖上,“我不是……不是姜国……迟渊哥哥,救、救我……”
  大量失血让她头晕眼花,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只剩碎片。
  “迟渊哥哥……”
  她与迟渊有那么多美好回忆,迟渊对她的情意,总不会是假的,他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迟渊忍了又忍,索性闭上双眼。
  叶憬就在此时上前,一脚踢开芙蕖,毫不掩饰他的厌恶,“用你的血救蓉儿一命,也算你死得其所。”
  芙蕖被他踢在门上,又重重跌落,剧烈的撞击使得芙蕖胸腔一阵翻涌,她“哇”的一声吐出大滩黑血。
  早就毒入骨髓了,即便那匕首最后没有刺入心脏,即便没有这一脚,芙蕖也活不到明日了。
  望着身下大滩发黑的血迹,芙蕖双手发颤,努力撑起半边身子,她笑了,笑出了声,低低的,渐渐到每个人都能听见。
  三翻四次的伤害,她已经无法自欺欺人了。
  在叶憬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妹妹。
  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她唯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这副身子,能养毒,能取血,能救活叶蓉,并且她的死,能让他们更加心安理得。
  反正她是姜国公主啊,死不足惜。
  “你笑什么?”叶憬狭长的凤眸里始终噙着一层寒霜,神情冷酷,像在看一只蝼蚁苦苦求生。
  明明他才是胜利者,芙蕖一个阶下囚,凭什么笑。
  芙蕖捂着心口用力咳了几声,鲜血糊了半张苍白的脸,愈发凄楚,她没有回答的力气了,依旧是笑,那笑容看在叶憬眼里,满是讽刺。
  叶憬浓眉一皱,又要上前去,迟渊拦住了他。
  迟渊紧绷的俊颜同样惨白,无数次,他想要冲上前去,想把那人抱在怀里,可是不能,一旦他暴露出一丝丝的怜悯,芙蕖就真的要死了。
  “殿下,救人要紧,就让暗卫把她带走吧。”
  似是巧合,叶蓉便在这时轻咳一声,喘过气了,她慢慢睁开眼睛,“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叶憬即刻来到榻边,握了握她的手,温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叶蓉回以一笑,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迟渊,“还是多亏了迟渊哥哥,若不是迟渊哥哥舍命相护,只怕……只怕蓉儿回不来了……”
  芙蕖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幕,若是没有她,倒也是温馨和睦,皆大欢喜的。
  这一刹那,芙蕖的目光变得黯然又绝望,头脑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迟渊从未怜惜过她,爱是假的,哥哥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在意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想通这一点,芙蕖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必叶憬吩咐,便有两个暗卫上前,用破旧的草席一卷,裹起芙蕖将人运到城郊乱葬岗去。
  新岁伊始,芙蕖静静躺在板车上,了无生息,就此沉睡在这个格外漫长的冬日里。
  冰凝雪积,死气沉沉,万物安眠。
  车轱辘碾着厚厚的雪层,走得缓慢又坚定,到了地方,那是一座高高的山头,山头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此时天色灰蒙蒙一片,又飘起了大雪,暗卫将尸首拖下来,随意丢弃在悬崖边上。
  不经意间,一只小巧的黛紫色荷包滚落,与许许多多的无名尸骸融为一体,不过眨眼功夫,便被风雪掩埋得毫无痕迹。
  暗卫完成任务,不再逗留,推起板车原路返回。
  悬崖的风凛冽发冷,丝丝缕缕的寒气仿佛要往人骨头缝里钻,一队车马在雪地里晃晃悠悠……
  五日后,正月初六,拨雪见春。
  那日过后,宋钰离开了桑山,而叶蓉也彻底痊愈,再不受寒毒侵扰折磨,桑山上下弥漫着数年来从未有过的喜气,便是叶憬常年不化的冰山脸,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他来到荣华园,看着满院春色待放,红绸锦缎,一时陷入怔愣。
  叶蓉透过窗棱看见他,忙提起嫁衣的裙摆跑到门边,“哥哥,你快看蓉儿的嫁衣,好不好看?”
  她身着火红嫁衣转了一圈,叶憬远远瞧着,那张脸渐渐与他记忆中的小姑娘重合在一起,他发自内心的笑着点头,“好看,美极了。”
  若是他的妹妹平安长大,如今同样到了适婚的年纪,也会穿着这样明媚的嫁衣风光出嫁,如今,这些愿望全寄托在叶蓉一个人身上了。
  看着叶蓉出嫁,就好似看着亲妹妹出嫁一般,不知不觉间,叶憬眼眶涌上一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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