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就那样,转眼之间,不受控制的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张脸。
晚风披拂,那个身影藏在篱落间的森森叶影之中,连面孔也藏进了夜色。就算靠得很近,也只能听见她缓缓地、喃喃地低语着,好像只是借着酒意向无人之处倾诉。
“……我是个,嗝……很不怎么样的、没什么用……的人。”
“主,到底在说什么呢!主并不是那样——”
所有人都听见长谷部反驳的话语戛然而止。
然后,这才终于注意到,主人藏在暗处的眼角,有一星淬灭的光。
满世界的黑暗中,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无数滑落的光流。
就像是在忽然之间,距离无尽地拉远了。不断远去,远去……终于杳不可及。
月影沉沉的庭院,寒星寥落的子夜。那几乎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主人的眼泪。
周遭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连不绝于耳的蛩声也静得让人发慌。一时竟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所有人都陷入了安静的注视之中。
在无人打扰的夜风之中,那也是他们第一次听见那些凭着醉意倾倒而出的话语。
“……在学校,只是……拼命学习……毕业之后也……连像样的朋友……都没有。这样的,没用的……废物。”
就像以极慢的速度倒着豆子,醉酒的主人仿佛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只是絮絮地向自己低诉着自己的事。
那大概并不是可以让别人听去的话语。如果是绝对称职的部下的话,大概会就此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吧。
但此刻,庭院中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侧耳屏息地听着。
哪怕,只是酒后的醉语也好——想知道更多,关于主人的事。
“一直,只是工作……嗯,拼命工作了……因为,不工作的话,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一个人回家。夜路是……黑的,家里……也是、黑的……”
那个身影好像被困在了自己的言语中。面孔埋在膝盖里,表情和泪水都藏在自身的阴影之中。
“……一直都……好寂寞,好寂寞……一直都,一个人……
“……从来没想过,会和……嗝,大家……相遇。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这么多……呜……”
声音逐渐变得断续,细得几不可闻。直到最后,只剩下轻轻的抽噎。
风一阵缓,一阵停,留下长长的空白。
在无人知晓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发不出求救的声音,只是在自身的巨大黑暗里苦苦熬着。在不知该求生还是求死,连最后一线希望也逐渐暗了下去的时候——时之政府的人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他们需要她。
哪怕是被骗了也好。她想。哪怕是骗她的也好。
——想被需要。
“……一起过年,好开心……好开心啊。真想永远都这样……”
他们听到她低低地,哀求似的声音,几次断了又连上,发出气若游丝的祈愿。
那个一直以来都支持着所有人、安慰着所有人、治愈着所有人的主人,那个守护着本丸也守护着历史、被所有人依赖着的主人。如今,却只是眼前这个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的,哭得肩膀都缩起来了的小主人。
就连月光也不再静语的夜。夜色中的众人仍然静默着。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都停住,唯有旧夜的孤月与他们一同见证,此刻这一场不为人知的落泪。
听得见满世界窸窸窣窣,仿佛蛰伏着什么,蠢动着什么。仿佛空气中有无数句没能说出口的千头万绪。但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一切复归寂静。应该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在目光的落脚处,只有一张寂静的脸。
微明微暗,被泪水浸透。
周遭忽然空空落落,宛如被无端的错觉包裹,他们动弹不得,因为身处那重重黑暗之中的主人——仿佛无论什么都无法来到她身边。
主……
在众多的沉默中,有一万种想法在爆发——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伸出手。
真想为那个躲在过去角落里的她擦去眼泪。
真想早点相遇,或许那样就能为她做点什么。
真想回溯时光,去往她所在的那个过去,给相遇之前那个独自一人的她,一个来自未来的拥抱。
真想告诉那时的她。
——快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快了,再忍耐一下吧。
——快了,这一切就快过去了。
——你就快要,和我们相遇了。
-tbc-
第26章 关于与主人xx是否合法这件事 all审神者。警惕标题欺诈。
* * *
好像从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中醒来。
猛一睁开双眼,便头重脚轻地丧失了时空感。不知道何年何月,也不知身在何处。除了宿醉的闷痛正在太阳穴附近敲击,身体其他部分就像脱离了意识的掌控一般无知无觉。
总觉得,有过很多个这样的早上。她昏沉地想着。
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没有勇气去过新的一天。
下一秒,突然有砰地一声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发生了小型爆炸,房间门轰然打开,阳光也轰然充满了整个世界。
“主上大人,新年快乐!!!”
首先是短刀乌泱泱地全部涌了进来,差点把刚起身的审神者又扑倒在被窝里。转眼之间,审神者发现自己身边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居然这时候还没起床啊,真是吓了我一跳!”
“大将,新年第一天就赖床可不太像话啊。”
“药研哥哥,难……难得的假期就让主好好休息吧……”
“主,不想来进行新春试笔吗?”
“歌仙和我已经准备好笔墨。”
“年糕汤也已经煮好了哦,请来尝一尝吧。”
“新的一年也请你多多指教啦!”
几十号人几乎同时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地开口,可想而知审神者差不多一个字也没能听清。并且也稍稍感到有些奇怪——换做平时的大家,是绝对不会在她休息的时候就这样一股脑地全部挤进房间里来的。
审神者并不知道的是,自己在前一晚说完那些乱七八糟的醉话之后,便立马咚地往旁边一歪,像切断电源一样死死睡了过去。
她更加无从知晓的是,在把人抱回房间安置好之后,不同刀派与刀工的刀剑们不约而同地在大广间里围坐了一夜。很少能见到本丸的众人像那样整整齐齐五方杂处的场景,但那一夜的他们只是商讨着,计划着,为了同一件事而秉烛待旦,彻夜倾谈。
因为,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主人露出那样的表情了——所以,要寻找永远不再让她感到寂寞的办法。
这次夜谈所产生的第一个计划,就是大年初一的早上要一起守在审神者身边,让她一睁开眼就能听见所有人的“新年快乐”。
“那个,我来帮主人叠被子吧。我很擅长这个哦。”堀川国广自告奋勇地向主人举起手。
“哼哼哼,那么我就来帮主人……脱衣服吧。”
“村正!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是容易被误会……”
“还不起床的话,难道是在等着我发压岁钱吗?”
“兄长……你要发的压岁钱,就是主人之前发的零花钱吧?”
“小鸟有什么想要的吗?今天我是不会拒绝你的要求的。”
“这些天不用考虑战斗的事,就这样平静地度过吧。”
……
在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闹成一团的间隙,审神者有一瞬间的恍神。好像这吵吵闹闹的幸福是从哪里偷来似的。又好像身陷在一个软溶溶、暖融融的小世界里,沉沦得无法自拔。
阳光明晃晃的,满是闪着光的微尘在飞舞。眼前的色彩迷离惝恍,全都鲜辣得失了真。
——对了,怎么会忘了呢。
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挤挤搡搡中,就像是进入了另一种流速的时间里,她慢慢地回想起成为审神者以前的事。
在过去,那些感觉就要失败、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些已经走到绝路、再也无法前进的时候,那些讨厌自己到了极点、再也不想过这种人生的时候——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身处如今往回看去,那些日子已经远得不像是这辈子的事了。说不定,即使在那时,自己也隐约地期待着,期待未来能拥有这样的相遇——所以才拼命坚持了下来。
怎么会忘了呢——如今她的身边,已经热闹到了让人头疼的地步。世界挤得满满当当,幸福多得过于铺张。一整颗心都胀得发疼,好像不能忍受这样的快乐似的。
眼底微微热起来,审神者看着满屋大大小小的刀剑,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各位,先出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