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徐成话说完,加速往家走。
简然冷汗顿时浸满后背,完了,这下真要弄巧成拙了!
本来如果简然这边失败了,计划中还有一部分可以兜底。
蒋云程家的车停在小区里,等徐成华开着电瓶车进小区的时候,司机会假意有剐蹭,拖住徐成华。
可是,由于徐成华着急回家给简然拿衣服,他没把车骑回去!
完了。
这下全完了。
他回家拿衣服发现徐陈砚不在,以徐成华疑心那么重的性格,他一定会怀疑徐陈砚的。
简然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任凭冷风吹在脸上,她毫无知觉。
原计划至少要八点才能回到家的徐成华,在七点十分便已经打开了家门。
他没管徐陈砚紧闭的房门,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了件长款羽绒服,拔腿要去找简然。
这时他心里忽然有个声音,提醒他事情有蹊跷。
徐成华走到徐陈砚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打开门把手。
书桌前的少年正在写作业,他低着头,手边堆满各科书本。
听见声音,徐陈砚回头:“怎么了?”
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徐成华心想自己是小题大做了,摇头说:“没什么事。”
“那你拿衣服干什么?”
“简嘤嘤那孩子受伤了,我送她去医院。”
……
蒋云程安慰了简然好一会儿,简然才肯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
但她不是想开了,也不是被安慰好了,而是她意识到,坐在地上其实也没什么用了。
她以为计划已经失败,失魂落魄地往家走,一边走,一边有气无力地给好奇的蒋云程说起今天这场计划的来龙去脉,
说
着说着,瘸了腿但是健步如飞的简然和回家给她拿衣服准备带她去医院的徐成华狭路相逢。
面面相觑时——
徐成华:“?”
蒋云程:“!”
简然::“…………”
一段神秘的对话就此展开。
光顾着失落,简然都把正事忘了,这会儿她大脑一片空白:“呃,啊,那个,刚刚,我腿忽然就好了呢!”
徐成华:“啊?”
蒋云程迈开右腿,挡在简然身前。
他是旁观者,比简然冷静一些:“嗯,对,她刚刚脱臼了,我帮忙拧了一下,现在没什么事了。”
徐成华仍有怀疑:“……没,没什么事了?不用去医院看看?”
在派出所接受完调查的高锐生跑回家,正好撞到这混乱的一幕,他趁乱绕到徐陈砚身边,嘱咐道:“一会儿你跟你爸回家,千万别跟你爸说你去下棋了,就说你一直在学校。”
徐陈砚一听,看着眼前的乱象,把事情的过程猜出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今天比赛一结束,高鹏举就领着他出来一路跑上车。
怪不得,他会在车上看见高芮。
徐陈砚的视线移到简然的腿上——
嘤嘤的腿应该也是这么伤的?
看上去她的身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尘,是坐在地上了?
徐陈砚微微皱了下眉。
天这么冷,她会肚子疼的。
哦,对。
还有那个男的,他应该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出现在这里。
一场闹剧持续到八点才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徐陈砚沉默着跟在徐成华身后。
徐成华想要徐陈砚听话,既然他听话去上课了,徐成华的脾气自然和缓了许多,他甚至主动开口,跟徐陈砚说起了他工作上的一些事。哪哪哪个同学上课很认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哪哪哪个同学不好好上课,每天就是混,伤透了家长的心。
徐陈砚不认识那些人,跟那些人也没有同样的生长环境,他无法共情。
在徐成华说完“你可得好好学习哦,不好好学习的人都是渣子,是社会的败类”的时候,徐陈砚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平淡地说:“我今天去比赛了。”
徐成华没反应过来,表情僵了一瞬:“你什么意思?什么比赛?”
徐陈砚:“围棋公开赛。”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地雷一样,把父子之间原本表面的平和,炸的分崩离析。
徐成华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脸庞涨得通红,不可遏制的怒火迸发:“徐陈砚,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还在背着我去下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于什么情况?你高三了!高三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围棋只是你的爱好,爱好,懂吗!”
他和刚才说家常时判若两人,但是比起虚伪的和谐,徐陈砚更习惯他们这样真实残酷的相处模式。
他们都没办法互相理解,所以也不可能真正的和谐。
早在开口之前,徐陈砚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后果,但这是他的选择。
他体谅父亲的心情,愿意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但是他不希望这场游戏牵扯到其他小老鼠,尤其是简然。
她太傻了,她会弄伤自己。
比起父亲的歇斯底里,做好心理准备的徐陈砚显得平静地多,他靠在房间门口,淡声问:“你是觉得学习重要,还是觉得,我必须要听你的才可以?”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混不混蛋!”徐成华怒不可遏,推开跑来劝架的阿姨,“我是你爸爸,我怎么可能害你!”
徐陈砚扶了一把阿姨,在阿姨“陈砚你快和爸爸道个歉”的哭哭劝说中,思绪回到了十岁那年的下午。
他在电脑前,开着摄像头,在评委的注视中,心无旁骛地下棋。
他本打算在这次比赛后,入段成为职业棋手。
他从六岁开始学下棋的梦想就是成为职业棋手,并且不断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为的就是这一刻。
那时候徐陈砚的心智还不像现在这样成熟,情绪也没这么稳定,比赛前两天他就已经紧张到吃不下饭,每天靠喝水续命。
下到二回合的最后一把,徐陈砚的白子又吃掉了对方一颗黑子,眼看就要赢了,徐陈砚咬紧下唇,等着对方落子时,他恨不得把电脑上的棋盘盯出一颗窟窿。
就在这时,徐成华推开了门,说:“喝口水吧。”
然后不由分说地给他本来一口没喝过的水杯里又添上了水。
添完徐成华出去了,这盘棋不战而败。
因为网络棋局的要求就是不得有外在干扰,甚至有系统监控,中途不可以打开任何其他网页,期间不论有任何干扰,一律按照作弊处理。
徐陈砚就这样失去了成为职业棋手的资格。
他期待了四年,三天吃不下饭,梦寐以求的资格,因为徐成华倒的一杯水,功亏一篑。
徐陈砚崩溃了,他在线上和老师道歉后哭着跑出房间,质问正在烧水的父亲:“比赛前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比完赛之前不要进来啊!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徐成华一脸“我不就是进去倒了杯水,你为什么要这么小题大做”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语气甚至还有些责怪:“我怕你渴,进去给你倒水,我还有错了?”
十岁的那一天下午,徐陈砚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失望至极是一种什么感觉。
少年的眼神是和他这个年龄不符的空洞,如同荒芜的沙漠,曾经的期待与希望如沙尘般被狂风席卷一空。
他质疑愤怒的目光从父亲身上缓缓移开,仿佛在切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牵绊。
曾经以为的那盏明灯彻底熄灭,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如后来那些年,他每一次想和父亲沟通时一样。
他没有错。
他只是想证明他作为父亲的权威。
所以越是让他别进来,他越要进来。
他不觉得在徐陈砚的世界里有什么是他这个做父亲都不能出声干预的,他在等着即使他进去说了话也无事发生的后果,然后就可以轻飘飘地否定他,“你看,明明我进去了也没事”。
就算有事,他也可以说,他是好心,好心还有错了?
就像是现在,徐成华要徐陈砚放弃徐陈砚擅长的围棋,选择徐成华想让他选择的高考,徐成华不会考虑哪条路更适合他,他只会说,我还能害你不成?
十岁那天下午的感受再度卷土重来。
失望如冰冷的潮水,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冷漠地看着把自己的人生规划的一塌糊涂的人,从班主任做到普通任课教师,选错每一次投资节点的男人,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像在看一个笑话。
徐陈砚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淡的一如往常,说出一个冰冷的数字:“我去年围棋比赛,拿到了八十万奖金。”
徐陈砚所有钱都在自己手里保管,这是徐成华第一次知道他的收入,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找到新的论点:“你不要这么鼠目寸光!你去年赚八十万,你能年年赚八十万吗?你看看你们这个行业,现在中国还有多少人下围棋?你们马上就要被ai机器人取代了!你可能明年就没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