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桑绿每每在她登极仙境时,加重力道,一举将她拖回人间。
芦笙的韵感很强,一音百转千回,余音绕心,勾得你不能自已,而钢琴一音定锤,直上直下,潜藏在芦笙之后,在婉转之余悄然出现,震动人心。
芦笙越来越快,越来越颤,钢琴也越来越快,越来越震。
若是有懂行的人看到就会发现,此刻桑绿的指速和力量,比之许多杰出的男钢琴家,毫不逊色。
她们二人,似恋人的缠绵缱绻,似知己的棋逢敌手……
无论是什么,桑绿都不想放过姜央,紧紧抓住那久违的、被尘封多年的对音乐的渴望。
除了姜央,再没人在音乐上给她这样的感觉,说是伯牙子期也不为过,又如何愿意放弃?
一曲毕。
姜央没有登入仙境,桑绿也没能拉她回人间。
两人在彼此的折磨和撕扯中,烟消云散。
桑绿双目放空,一滴泪水落在手臂上,止不住颤抖的小臂摇散了泪水,像刚刚在乐声中被泯灭的两人。
她缓缓看向姜央。
高大的女人大笔一挥,将原曲后面的谱全部改了,明眸张扬,问她,“叫姜央桑绿曲好不好?”
桑绿生出一股酸涩,带着一点鼻音回她。“好。”
姜央开心了,低头细细去改,神情里,丝毫不受方才乐声的感染。
明明是双死的结局,为什么痛心的只有她一个?
桑绿仰起头,泪水从两侧滑落,湿了鬓角,她起身离开房间,去井口打水洗脸,好好整理一下情绪。
井口幽深阴凉,正六边形的外框,荡漾着一张美丽的脸。
这张熟悉的脸与以往在镜子中看到的不同。
眼神生动明亮,不再茫然不知所以,脸颊胖了些,看起来圆润饱满,明明刚刚哭了一会,唇边却是似笑非笑地翘起。
一时间,桑绿竟有些不认得自己。
原来,她是开心的。
如此酣畅的演奏,不必担心责骂,不必看她人颜色,顺心而为。
是痛苦,亦或是快乐,这些真正存在于音乐中的情绪,不该由演奏者本人拥有吗?
想通了的桑绿又陷入另一种情绪。
妈妈年少成名,*天赋异禀,难道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强逼自己按照她的想法走,打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她,是她疯了还是自己没有真正领悟?
三个月后的自己该何去何从?
依旧走向妈妈安排的道路,还是……
桑绿心有所悟,看向卧房,姜央孩子般坐在地上,破碎的笔划拉在曲谱上,时不时摇头晃脑唱两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活成这副心性,真好啊。
簌簌——
院外的芦苇颤动,阳光照在它三分之一处,正是午间悠闲的时刻。
这个时间点,整个寨子都会处于安静的睡眠。
桑绿撑着井口起身,离开了木屋。
寨子不大,以姜央的小屋为最高点,居高临下,能看清依山傍立的人家,往东北方向走,几大片密集的枫树林映在远处,偶尔从林子里钻出几只黑鸟,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枫树生蝴蝶,蝴蝶生十二
总不可能是蝴蝶吧。
九黎人信仰枫树,密集地种植枫林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含义,但桑绿从最开头就被困住了。
枫树林看到归看到,但山路崎岖,不过走出去数百米,就不知道路在何方了。
桑绿徘徊在原地,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自嘲地笑了。“真是个路痴。”
“姐姐?”
荒郊野外骤起一声童音,清脆稚嫩,在周边的树林里荡起幽幽回音。
方圆十米,连个活物都没有。
桑绿瞬间头皮发麻,不会是撞见鬼了吧。
姜央那混蛋是不是又骗人,没把鬼送走!
童声钻出灌木丛。“姐姐,你怎么在这?”
桑绿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悄悄松了一口气。“洪洪,你的病好了?”
昨日还病怏怏的男孩,现在面色红润,精神气十足,姜央不过留下几副药,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洪洪精力旺盛,说话也连蹦带跳的。“好了,鬼被阿札打死了,我的病就好了。”
鬼没死呢,你亲爱的阿札可宝贝她们了。
桑绿笑道,“你很讨厌鬼吗?”
洪洪道,“我讨厌坏鬼。”
“鬼还分好坏?”
“让我生病的就是坏鬼,好鬼都回老家了,不会害人。”
“老家?是老屋吗?”
“不,老屋只是临时休息的地方,好鬼,最后都要回老家去。”
“为什么坏鬼去不了老家?”
“他太坏了,阿玛阿爸不要他啊。”洪洪带着孩童与生俱来的天真。“坏鬼都得死。”
桑绿一凛。“赶他们走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死?”
洪洪摇头。“坏鬼都得死。”
他愣愣重复着,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样的认知像是刻在灵魂深处,是绝对正确的底层逻辑。
“洪洪,如果阿札不这么认为呢?”
洪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阿札最恨坏鬼,她杀了好多好多坏鬼!”
“是吗。”桑绿轻轻低喃。
“当然。”男孩极认真地点头。“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
桑绿眼睑低垂,遮住了明明暗暗的猜测,红唇勾起。“随便问问,你怎么在这里?病刚好还是不要乱跑得好。”
“阿爸送大黄去老屋,让我先回来。”
桑绿秀眉一挑。“你知道老屋在哪里?能不能带我去?”
“知道啊,跟我走。”
洪洪引着桑绿七拐八弯,出了繁茂的丛林,一堵颇长的土墙挡住左手边的方向,蜿蜒环绕,瞧不见尽头。
墙面不高,桑绿踮脚就能望见里面的院子,杂草泥泞在湿土中,稀疏又矮小,不长草的空地断断续续,勉强留出一米来宽的小道,绵延进一座腐朽小楼。
小楼不似寨民居住的吊脚楼,只有一层,底部由两层石阶接地,屋门大开着,暗幽幽一片。
一阵过堂风袭来,空荡荡的凉。
桑绿被冻得一激灵。“洪洪,里面是做什么的?”
“祠堂呀。”
桑绿顿时来了兴趣,往围墙边走了走,被洪洪拽住。“老屋在这边!”
大病初愈的男孩力气出奇得大,桑绿挣脱不过,跳起来看了一眼,瞥见一个四四方方、悬空的素黑方格。
是棺材?
“寨子里有人去世了吗?”
洪洪扯着桑绿,跑得起劲。“没有,有阿札在,都活得好好的呢。”
“那祠堂里的棺材是谁的?”
“不知道,放在那里很久了,得问我阿爸。”
绕了围墙一圈,又见荆棘森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深山走去。
人走出来的小道渐渐消失,荆棘灌木比人还高。
桑绿的手腕剌出几道血痕。“你真的知道老屋在哪吗?这里没有路啊。”
“肯定是,阿爸刚刚就是这么走的。”
男孩拍断荆棘,说得理直气壮。“除非阿札让你不信我,你就要信我啊!”
桑绿失笑,山寨的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七八岁的幼童也是如此。
在都市里,家长教育孩子大多是普世的是非,而山寨里,是与非都以巫女为准。
究竟是怎样的信仰,才会如此信任一个具体的人?
神佛受人敬仰,究其原因是他们看不见摸不着,虚幻的事物可以任由信徒们归因结果。
而巫山,信仰的却是具体的人。
姜央,又凭什么呢?
山里长大的孩子,一旦进山,如鱼得水,树杈和荆棘勾连成的缝隙,挡住的只有桑绿,洪洪甚至在穿过缝隙后,还转身帮桑绿折断阻拦。
桑绿衣衫勾出丝丝缕缕。“你跑慢点,我跟不上!”
“嘿嘿,那我在这——哎哟,什么东西…”
洪洪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身子掉了下去。
“咳咳,哪来的……嗝……小兔崽子,给老子踩出个好歹!”
灌木丛悉悉索索,碎叶遮挡的空袭中有一晃一晃的白影。
“哎,儿子,你回来了!你那个臭不要脸的老娘呢?”
“你放开!我不是你儿子。”洪洪大声呼救。
男人随手一掏。“哟,小雀雀长这么大了。”
桑绿心一沉,拨开灌木丛冲出去。
一个裸..露上半身的男人提着男孩的裤子,醉醺醺地胡乱摸着什么。
洪洪拼命踹他,踹得他上身的肥肉波浪般晃荡。
啪——
男人一掌甩洪洪脸上。“臭小子,敢踹你爹!”
洪洪鼻血横流,眼泪汪汪,嘴巴强硬得很。“我自己有爹,你再打我一下,我爹能弄死你!”
“小畜生,你只有老子一个爹!”男人一把将洪洪砸在地上,抬腿就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