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道影子寂寥地行过了那条混杂腥气的平房:“哦?这有什么奇怪。”
  omega打了个哈欠:“没多久前我给一个alpha带路,长得还挺好,半路给薛子周截胡了。怪事,一个alpha,不要omega带路。”
  他没人说话,不由得多说了两句:“那天我刚送走一个客人,准备去买两斤猪肉剁馅……”
  omega说话有种天然的绵软娇媚,他说什么瞿清雨没听进去,在某个岔路口,他忽然停下,抬头看距离自己最近的店铺的招牌。那招牌摇摇欲坠,掉了一半,被尘土遮得灰头土脸。
  天色暗了,装饰灯几百年没修,斜向下一照,一闪一闪。
  omega走了不少次这路,搭了搭厚衣服说:“这是一家老式碟片店,卖色情片和杂志,你感兴趣?”
  瞿清雨偏了偏头,三分光影七分暧昧中,他眼尾勾出模糊的笑:“进去看看。”
  omega愣神了半秒,人就消失在眼前。他不知怎么也跟进去了,天这么暗,店里灯也暗,空气中有木头潮湿腐朽的味道。
  不到九平米的地方,塞了满满当当的木头书柜和各种烂了扉页的书。脚一踢踢到一张嘎吱作响的旧躺椅,惊飞一只好吃懒做胖猫。
  瞿清雨拎起一本色彩冲击很大的杂志,不知道多少年前了,隐约看得出个形状,碎屑往下掉。
  omega强装镇定,脸颊发红:“你拿这个干什么?”
  瞿清雨将书放回原位,他一抬头视线平齐的地方,乱七八糟躺倒着一群放映卡带。
  看店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灯暗,他戴了老花眼镜,眼镜架从鼻梁上滑下来,卡在鼻头处。他收了钱自顾自打盹儿,没一会儿响起均匀的鼾声。
  出来后omega表情变得奇怪:“你这么好看,买那个干什么?”
  瞿清雨提着一塑料袋东西,影子爬过乱堆的钢铁架。他想了想,认真说:“我惹了人生气,打算道歉,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omega下意识问:“为什么?”
  天上冒出点月亮朦胧的光。
  “噢。”
  瞿清雨勾了勾手中塑料袋,轻柔:“说了不该说的话,正在想办法。”
  omega打量他半天,显然不确定:“alpha还是omega?”
  “alpha。”
  “那你问对人了,谈恋爱我还是谈过几次。”omega自信地说,“不就说错话了吗,这又不是什么问题。”
  以前从没有人找他请教问题,他一时变得有点亢奋,一边带路一边挽起袖子,作势要打架:“说不赢堵他嘴,打不赢坐他身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他忘了不就行了,他要是忘不了你就换一个,世界上alpha这么多,还愁找不到一个宽宏大量的?”
  瞿清雨眉梢抬起来。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很对。”
  omega踢走地上一块石头,闷闷:“好了,别往前走了,你要找的地方在这条路左转第三家,是废墟。我本来想把你带去鱼头那儿卖个好价钱,我改主意了,你看完赶紧走吧,这地方不安全。”
  omega僵了僵。
  一张卡递到他眼皮底下。
  “酬劳。”
  beta青年将那张硬卡片塞进他颈侧,他手指上有花朵碾成香泥的芬芳,混了句叹息:“谢谢。”
  天彻底黑了,人影看得不是很分明,白菊花却很醒目,路过了一座又一座低矮平房。
  omega站在原地,将脖子上多出的灰色围巾放在鼻尖嗅了嗅。
  他跑了两步,在路口大声:“你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吗?”
  地上白色塑料被风吹走了,夜深深,没有人回答他。
  -
  瞿清雨将那支白菊花放在了废墟前,也不是想干什么,夜雾压上他双肩。他站了会儿,冷风一阵阵卷过。
  当时他去捡破烂了,没一起炸死。
  更小时候的事他记不清了,总之人死了,不剩什么。还是带给他一些好处,死了人,房租便宜,有段时间他在隔壁租了房子,价格很低。
  瞿清雨打算离开。
  “轰隆”一声巨响。
  灰尘骤起。
  有什么在他背后塌了。
  瞿清雨慢半拍转过身,焦黑废墟顷刻间消失在原地,剩下一个巨坑。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一时没动。
  天边黑了又泛白,太阳冬升西落。他心中乍然平静,不再有任何波澜。
  孤儿院推倒建了一座工厂,这儿也塌了,烂成这鬼模样。瞿清雨有点想笑,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东边走了两步,去最近的烧纸店买了两捆黄纸,蹲在地上烧。
  他身边站了人,气息很熟悉。
  火舌吞卷黄纸,越烧越烈。
  “没受伤。”
  瞿清雨没抬头,突兀地说:“我那时候特别想要一副等身骷髅骨架,颅骨股骨颈椎胸椎人体骨头206块,我记不住,也搞不明白,beta就是这样……我记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去医院太平间火葬场摸骨头,门卫赶我走,实在没办法,我摸去了一处坟地,坐在荒坟边等秃鹫乌鸦吃完肉,到处都是蚂蚁蜈蚣。”
  他不那么在意地说:“……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有一副骷髅模型,后来我有了,你见过的,在那间小诊所。”
  “灯,我也想要一盏灯。我站在商场看了很久选了很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钱怎么算都不够,算了七八遍还是不够。我就想要一盏灯最普通最廉价人人家里都有的灯,也不用很亮够看清字就好。天黑照不见人影,谁知道床边站着哪个alpha。白天的房东?隔壁的醉鬼?卖破烂的老人。有一盏灯至少能看清刀在什么地方。”
  “后来灯我也有了,刀我也有了。”
  瞿清雨面庞被火光映得橙黄:“虽然我都能做到,但如果有人帮我,我的路应该会走得不那么困难。某些时候,我还是觉得一个人很不热闹,要面对的事实在也太多了。”
  他颈骨凸起在白皙皮肉下,是柔软,又很坚硬的弧度。
  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真到那时候再说。
  黄纸焚成灰烬,瞿清雨提起自己的透明塑料袋,趔趄了一下。
  赫琮山扫了眼他的腿:“能走吗?”
  瞿清雨:“不能。”
  “本来能。”他唇边带起笑,又说,“不过你这么问,好像是想抱我。”
  一整夜没睡还是累,赫琮山抱着他弯腰上机甲,舱门闭上那一刻,瞿清雨突然睁开眼,蓝眼睛里像下过一场暴雨,雨后世界清晰明了。
  舱窗外是流云和日光。
  七张卡带。
  赫琮山没动,他被拉住了上衣领子,微凉手指卡在第一粒金属扣子那儿。
  “选一张,向你道歉。”
  落在耳边嗓音轻而诱惑,“选到什么用什么姿势,上校,试试。”
  第48章
  ……
  他身上有烟草的味道。
  “戒烟?”赫琮山问。
  瞿清雨往他怀里缩,懒洋洋:“你先戒。”
  “已经没怎么抽了,你说得我像烟鬼。”
  赫琮山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在他发间穿梭,隐隐笑了。
  床单四件套是纯黑,瞿清雨诡异地停顿,表情复杂:“黑的……”
  不用他问完,赫琮山低而沙哑地笑了,验证他的猜测。
  瞿清雨:“……”随便吧。
  他动了动手,摸到了赫琮山后颈,腺体温度正常,单从外观上没有问题。他心里装着事,赫琮山抓住他手腕,听见他说:“下次陪你去疗养院。”
  他说话带着鼻音,没一会儿要睡了,呼吸安静。眼睛闭着,拉出婉约清秀的长弧。
  人落在深黑的床单上,视觉冲击给得够强。也就那么小小一团,睡姿规矩。赫琮山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养过的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三瓣嘴,小门牙,有红红的眼睛。皮毛雪白,肚腹柔软。就是太独立了,不愿意呆在他身边,趁他不注意跑掉了。
  少年上校为此大发雷霆,勒令所有人帮他找兔子,黎雪纺好不容易找到哄他的机会,帮他找回来,温柔地安慰他。
  可惜那只兔子不是从前那一只,上校记得自己走失的兔子,在它走失前自己在它腿上绑了一条红毛线绳。
  介于黎雪纺纤弱的神经,他还是找笼子养起来了,不过不怎么上心,让人给它水和青草,时不时拎着金笼子放出来玩一玩。
  人和兔子毕竟不一样。
  塌陷的事儿没完,见人睡了和赫琮山起身。
  张载和霍持在指挥室会客厅等待,霍持刚灰头土脸训完新兵,浑身汗直流。
  “地下烂成这样子,这届的军校生还能去学校上课吗?”霍持由衷叹气,“上次没从军校正经毕业的军校生死了一半。”
  从各地训练营选拔上来的alpha士兵中十分之一的人会通过各种途径进入军校学习,通过军校毕业考核的人才会有机会成为一名军官——或者有人想要一辈子做士兵,那他可以不用继续修习文化知识。
  军校最多三年毕业,所有课程最少能在两年半学完。理论课中《思想与哲学道义》、《帝国简史》和《回望军工》三门是重中之重,实践课是一次大型战争的真实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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