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他所有和外界通讯的媒介都被收走,一开始相当无聊。他还从没有这么闲过,医院递交了辞呈,温静思那儿也有假,诊所都交给小克小州。手术不用做哪哪儿不用管,没有不分白天黑夜响起来的急诊铃,什么都没有。
  太不习惯了。
  人长期处在紧绷的环境中,乍然松懈,有种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的茫然。
  他幽灵一样作息,从早上睡到半夜,从半夜睡到凌晨。时间的流逝变得不明显,过去一天,或者过去五天,又或者过去十天……再这么下去不行,瞿医生开始练字。
  他抓了笔重新写字,企图强行让自己的五指从二十多年的错误中恢复正确,不过收效甚微。往常这么需要时间的东西他是不屑一顾的,因为练着练着他就开始烦躁,老天,这世上最磨人的事儿除了练字不作他想。他下笔写一个字歪歪扭扭,往往写第二遍一半的字儿认真,另一个偏旁就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再写两遍他就开始火气旺盛浑身发燥,幽幽盯着临帖上的字想扣下来变成自己的。
  “我根本不会写字,换种方式写字像让我重新学走路。自己从前的走路方式忘了不说,新的也没学会。”
  瞿医生如是想。
  他用一种十分之诡异的姿势靠在床头,看着自己横不平竖不直的笔画愁得直想抽烟。他坐那儿思考半天,又从床上爬下来,换了另一只满墨的笔。
  瞿医生笃定地想,是笔的问题。
  到点儿饿了,他拉开冰箱储藏柜,里面满满当当的食物差点掉出来砸到他脚。他捡了两个西红柿做面,没事可做把西红柿的皮一圈圈连起来。
  然后他再吃药,为了心理安慰选一个对腰好的姿势喝药。
  练字。
  喝药。
  睡觉。
  ……
  然后门开,alpha从外面进来。
  瞿清雨用脚踩着他写的大字,相当烦躁:“练字没有用。”
  赫琮山把扔到身上的纸拿下来,八风不动:“七天。”
  七天指望练出个什么。
  哦,七天,瞿清雨就知道,他在这里七天。
  短期内看不到成效的东西瞿清雨就想立刻放弃,他不想练了,把地上的纸团成一团甩到垃圾篓里,踢了一脚。
  赫琮山清理战场,他就跟在赫琮山身后。上校真把他扔在指挥官室,每天什么不干纯陪他睡觉。睡觉的步骤很长,首先,洗澡,然后,睡觉。
  他睡着了人显得安静,一开始半蜷缩身体,后来会展开一点,腰胯紧窄,手掌下是触目惊心的骨骼。有时候一整夜会猝然惊醒多次,将醒未醒时刻,眼皮颤动又睁开,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自上而下看清蓝眼睛里有一条流淌的长河。
  赫琮山注视他的眉眼,伸手把他变长的头发往上撩。
  上校仍觉混沌,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缘游走。
  -
  会议室的技术工程师进行汇报,滔滔不绝:“长官,我们对作战服新型了改良,主要性能体现在更轻便,跃进借力方式更轻巧,最远距离更大。结合一些特定恶劣环境,这次的作战服还有防风隔热扛高温的作用,最高记录能在水下提供15到30分钟的氧气……”
  作战服重量高达五公斤,穿着这玩意儿行走安全是安全,还能借力打力把力气发挥到最大,没准儿能一拳锤断异形的钢筋骨架。别的都好,就是密度太大重,不好伸展身体。这是负重训练的根本原因。
  技术兵汇报总这么无聊,接下来还有地下测绘师,就是那种戴小黄鸭安全头盔,鸭子嘴巴里叼着探照灯的伙计。两个锄头别在腰间,跟遁地鼠一样会挖洞。
  地下测绘师完了是腺体和信息素研究室的博士,对方嘴里念的一大串化学名词和分子式令人想死……
  啊。
  加莎听的一个头两个大,他在会议室翘二郎腿,被阿尔维打下去又翘起来,换了个方向走神,改为盯着温静思身边的alpha军官。
  对方和平时别无二致,下达命令的语句短促,即使有些混乱的地方也很快反应。他对士兵的要求严苛到变态程度,光影一照,加莎很难想象他处于一个记忆混乱的时期。
  “我放心了。”加莎凑到秦荔耳边说,“上校没什么异状。”
  几天前魏迎和和张载全部出现在南部军事基地,将上校基本病情简述,并建议他们在开口之前先自我介绍,避免出现尴尬情形。
  秦荔面露深思。
  他突然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眉头紧皱:“你最近一次见瞿清雨是什么时候?”
  加莎心大:“我们一起见的你忘了,那片种玉米杆的田地。”
  那都十天以前了。
  秦荔心事重重地放下笔。
  他产生的动静微小,还是被上首alpha军官发现。日常会议,他穿了件深黑的衬衣,黑衣黑裤,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他冷质的虹膜衬托得漆黑、无情。
  早在多年前秦荔随父亲去拜访前任指挥官时,就知道他会是他未来的上级。
  alpha十四岁,拿一本俄文书从楼梯上下来。秦荔抬头,望向他居高临下的眼睛,他当时还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高等级alpha天然的信息素压制让秦荔有禁不住要下跪的冲动。
  虽然他鲜少用信息素压制,但那一幕秦荔至今回想,仍感战栗。
  赫琮山平静问他:“什么事?”
  秦荔犹豫,斟酌,道:“瞿医生……”
  赫琮山反问:“你想见他?”
  秦荔想也不想摇头,正值黄昏时分,一缕暗色金线从alpha军官瞳仁正中央穿透,又冷沉地掠过所有人:“我不太喜欢别人过问我的beta,中校。”
  秦荔一怔。
  上校以往不常使用这类字眼,从头到尾主动权在另一个人手中。他想告诉任何一个人他是上校伴侣,那他就是,他不想说出口,赫琮山从不主动提及。
  “是,长官。”
  秦荔谦逊而顺从:“我知道了。”
  -
  第十一天的时候,瞿清雨又把笔跟纸捡回来了。
  他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张宽大桌子前,坐端正,右手腕骨压严实桌面,开始写“一”和“丨”。
  写成两条波浪线。
  他捏着张纸心里不明白地想,凭什么别人横是横竖是竖的他是波浪线。
  瞿清雨叹了口气。
  别人是别人,他是他,也没必要非写得比别人好。毕竟有的人在这里会的多,有的人在那里会的多;有的人在这里付出努力,有的人在那里付出努力。
  他躺倒在床上,望着头顶吊灯,有某一刻突然被自己这样的想法震惊。
  他意识到一点微妙的的不同,但那不同只在心底冒出树芽般小的枝叶,被他强压了下去。
  练字这事儿,瞿清雨也渐渐无所谓了。他身体里静得没有什么东西,变得慢悠悠又懒洋洋。
  天气好,太阳照,阳光一泻千里。瞿医生盘腿坐在靠窗的地方,弄不明白地想,他是为什么非要把字儿写得跟临帖上一样甚至更好看。想了半天想不到,索性抓着笔坐到凳子上,又写了两页“一”和“丨”。
  赫琮山不怎么管他。
  指挥官室的门把手锃亮,beta青年一天从那儿路过八百回,看上去不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开门,能不能走出去。
  赫琮山在监视器后久久注视他。
  几个小时前他们做了一次。
  beta身上有他留下的痕迹。
  哨台瞭望塔起红光,alpha军官起身,捞过椅背上外套,登上那辆银白机甲。
  踏上升降梯前他停下,秦荔无声低头,望见他军靴上一点残忍而傲慢的光。
  -
  军政服务大楼。
  无数alpha和omega在办公大楼,窗明几净,地板上倒映出所有人严肃的神情。
  军事和政治新闻从这里流出,实时转播同样,虚拟大屏上流弹肆虐。
  地面光洁如新,江科抱着一堆入职文件跟在带他进来的老师身后,强行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
  领着他的老师是名相当干练的女alpha,盘发,一边引着他认各处的指示牌一边介绍:“这是市政他们的办公厅,穿过连廊后面那座是军政大楼。军政大楼有两座,一座用来给文员办公,电脑后面的录入员负责给alpha军官们办理请假手续和退役证明。这一座是你要工作的地方,鉴于你已经在军部医院有完整的实习经历需要做什么我就不说了。你的老师姓方,他会告诉你怎么做,通过试用期后你会正式留下来,成为这里的一员……”
  露天连廊用特殊的材质裹成半包围形,形似一个倒扣的的蛋壳。前面矗立两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其中一座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另一座则相反,入口清净。
  江科抱紧了手里的文件,听见自己心跳急促的声音:“李老师……另外那一座是……”
  李夕云看了他一眼,用电子卡刷开进口处的门:“军官办公处。”
  出于好心她提醒,“非必要不要乱跑,军官们大多是alpha,omega有意出入并释放信息素属四级骚扰罪,会送交军事法庭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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