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以那娘子功夫,你们就别为她瞎操心了……聂言手底下那些歪瓜裂枣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
恰逢尉风拾柴归来,他将那些枯枝丢进篝火,好让怕冷的火丫暖身子,又道:“她练的那身功夫本就邪性,即便寻到了自控的窍门,心中戾气一直憋着也不行,总得有个宣泄的去处,否则,只怕日积月累也是要伤身。”
孔雀不会武,但想到那日勾娘在林中险些发疯,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嘟囔道:“天底下怎还会有如此容易走火入魔的武功?”
“要承其重,必有其器,若非心坚如铁之人,只怕也练不成此功,更没法熬到可以自控的这一日……这功夫本就不像是给人练的,要不怎么说,民间都传她是麒麟骨呢?”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比起曹野,尉风对勾娘的印象却是极好,至少这些年来,勾娘是除了阮云夷外唯一一个能叫他败下阵来的敌手,要说她真是神火将军仙蜕投生,尉风也会相信一二。
他哼了一声:“说来,将军是无常心,李猊是麒麟骨,这姓曹的倒是命好,能让一个个活神仙围着他打转。”
眼看天色将暗,恐怕今日曹野和勾娘也不会出现,南天烛将尉风从城里买的跌打药敷在伤脚上,问道:“尉风大哥,你昨日去城里,说是有官差正在抓后心有痣的人,他们还在吗?”
一如孔雀先前所担忧,这一回,皇帝似是动了雷霆之怒,誓要将那妖书上所说身怀观音血之人全部揪出来,非但如此,只要后心有痣便要被剥皮去痣不说,甚者还要受一顿笞杖反躬自省,如此一番折腾下来,许多被捉去牢里之人出来都已没了半条命。
南天烛实在想不明白:“人人都会长痣,皇帝难道不知道?他先前让曹野破除民间邪道淫祀,我还当他不信这个,结果这次妖书一出,皇帝却是第一个疯了。”
“他要是不信,为何只敢让曹野出面查这些仙蜕?”
尉风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将更多枯枝投入了火中,溅起几颗火星:“在将军生前,皇帝便忌惮他,本以为在将军死后,此事便会被揭过去,谁料想,民间神火崇拜却是愈演愈烈,我们这位皇上心中有鬼,想要拆庙却又不敢,最终也只敢让曹野来办此事,而事到如今,只怕是已经怕得胆战心惊,这才会做贼心虚,想要将这所谓身怀神火将军仙蜕的人全都找出来。”
“而且,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
火丫抱膝坐在篝火边,火光将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映衬得一片惨白,她淡淡道:“十年前皇帝不就是这样对天罗斩草除根的吗?以为自己贵为天子就可以轻易操控人心,这样的错误,皇帝会犯第一次,自然就会犯第二次。”
“但是……这样分明是行不通的。”
一想到先前在楚州和潭州碰到的事,孔雀就忍不住大翻白眼。
被天香引入歧途的天罗信徒也好,因为心魔就滥杀无辜的孙老也罢,这两者无一例外,都是十年前囫囵了结天罗所种下的苦果。
但凡当年阮云夷平乱时能说清天罗根本无甚通鬼的本领,只是一群利用鬼童坑蒙拐骗的骗子,恐怕之后的许多惨剧都可以被避免。
“说白了,这不就是自作孽吗?当年为了稳固帝位,想要让神火将军威名传遍九州,到头来又忌惮人家把人害死,结果现在好了,直接成神了,他能杀掉阮云夷,难道还能把那么多崇拜敬仰阮云夷的百姓全杀了吗?”
孔雀现在想到这烂摊子就头疼,火气一上来,他烤火烤得脑门出汗,忍不住将那松松垮垮的外袍脱去一半,就听咔哒一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却是之前他们从那伙哑巴身上搜来的匕首。
“我都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两日变故来得目不暇接,孔雀直到这时才想起来,勾娘先前叫他将这匕首拿给尉风看看。
毕竟,哪怕孔雀是乌梁人,但他本身却是个不受宠的世子,从未上阵打仗,或许还没有曾经在北境领兵的尉风熟悉这些兵器。
趁着几人都在篝火边,孔雀将包在布包里的匕首递给尉风:“先前这些人跟了我们一路了,曹野猜测,应当就是他们把我们这一路破除仙蜕的事弄得人尽皆知,为的就是让仙蜕越传越真,离百姓越来越近,换句话说,曹野觉得,这次观音血的乱子,恐怕就是这伙人弄出来的。”
“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传播妖书,还能想路子将曹野信判官舌的密报送进宫里,这可不是等闲之辈。”
尉风毕竟做过阮云夷的副将,在京中也呆过几年,自是知道若这一切背后都是同一伙人,那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他二话不说拆开布包,然而,里头出现的匕首却让他当场愣住。
“这刀……”
一瞬之间,尉风就像是回到了幼时居住的那片苦寒之地。
因父亲是在北境当差的酷吏,尉风和妹妹自小便在北境长大,而那时,尉风清晰地记得北境有一个十分有名的流言,称那些被关外的蛮夷掳走的孩子其实都是被他们吃了,因为,有人曾经捡到过那些鞑子落下的食刀,比起寻常食刀要长许多,刀刃上还有许多缺口,他们都说,那是劈砍人骨时留下的残缺。
许多年前,此事在北境就已传得十分邪乎,而年纪尚幼的尉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还曾经亲眼去看过那把刀,果然发现它形制粗放,瞧着便不像寻常割肉剥皮用的刀。
只是在那时,尉风还不知道,再过不久,他的妹妹也会惨遭毒手,而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午夜梦回,尉风更是时常会梦到妹妹被那长长的食刀开膛剖腹,像是一只羊羔子,被那些乌梁人给分着吃了。
“怎么会是这刀……”
梦中惨况浮上心头,尉风脸色苍白,手一抖,那匕首便掉在了地上。
火丫听出尉风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她过去从未见过尉风这副模样,忍不住关切道:“尉风大哥,你还好吗?这刀……你认得?”
尉风眼前都是当年妹妹被埋在雪地里的鞋,旧时噩梦卷土重来,即便他曾是在阵前杀敌无数的镇国将军参军,神火将军副将,也还是忍不住牙齿打颤。
“尉风大哥……”
见状,火丫上前捉住了他的手,尉风视线落在她仍然鲜活的面庞上,终是慢慢缓过神来,轻声道:“我只是……想起了我妹妹。”
“你妹妹?”
“对……我同你说过的,我幼时住在北境,妹妹被乌梁人掳走了……那些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带走女人和孩子,都说女人会被他们奸淫然后杀害,至于孩子……”
尉风从地上拾起那把刀,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缺口咬牙道:“传言,北境丢的孩子都被那些蛮夷吃了,而他们还有专门用来吃人的刀,比起寻常食刀要更长也更硬,可以用来剖开人的骨头,吸出里头的骨髓来。”
一语落下,整个山洞里一片死寂,便是从小在天罗见惯了惨事的南天烛和火丫都不禁脸色惨白,孔雀更是瞪大了双眼。
要知,他就生在乌梁,可从小到大,他可从未听说过乌梁还有吃人的习俗,甚至还为此专门造出一种食刀来。
孔雀难以置信:“你是说……乌梁人吃人?可是他们养牛养羊,冬日还会打猎射鹿,为何非要吃人啊?”
事到如今,即便几人相互托付性命,但孔雀身为乌梁世子的身份实在不是什么能轻易说出口的事,故而,也只有这件事仍是秘密,火丫和尉风都不知情。
只要看到这把刀,幼时没能救下妹妹的痛苦和悔恨便涌上心头,烦躁之下,尉风恶狠狠道:“我怎会知道那些蛮夷是怎样想的!他们常来掳走幼童,不光是我妹妹,还有许多……这些孩子只要被带走就尸骨无存,除了是被吃了,还能是如何?”
“可是……”
孔雀却还是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
先前勾娘也说了,十年前五通惨案发生时,被她诛杀的五名道人也用过这种匕首,而这次来的,显然就是当年的知情人。
他们本来认定了,在曹野被抓后,勾娘一定会在刻意挑拨下失去理智,甚至会失手杀死孔雀和南天烛。
然而,勾娘却偏生在这生死关头悟出了控制狂性的窍门,最终将这伙人全数歼灭,还拿到了他们的刀。
换言之,来找他们麻烦的人与当年五通惨案的幕后推手是一丘之貉,而按照曹野和勾娘的推测,五通惨案的真相,实为天罗余孽想要寻回门中丢失的“圣物”,结果,却因勾娘的突然暴起而满盘皆输。
这么说,天罗的刀最早出现却是在关外,还是传言中,乌梁人用来吃孩子的食刀?
蛛网一般的线索逐渐被汇集到一处,孔雀看着面前升腾的火焰,渐渐的,他的神色僵住了。
透过这篝火,他忽然想起,母亲用来祭天用的铁也曾经被天罗做成内藏谶语的妖佛,在某些特定时刻,可以流下“鲜血”。
换言之,天罗与关外的联系,从很早以前,其实就已摆在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