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苍生道为了拯救人间,不得不让阴气下沉、下沉,沉到最底处,仍不足够,于是阴气沉入地底,诞生了地府。”
  “可世间仍残留被曜暄污染的污浊之气…看您的表情,您已经明白了,是的,就是浊息。曜暄创造了浊息,即便魂飞魄散,依旧祸害人间千年…直到您的出现。”
  “神君大人,只有您能终结人间的苦厄。”
  ——轰!
  一道落雷砸在地上。
  灵墟山下起了暴雨,叶淮在雨中向着住处走去,他没有打伞,脑内仍回荡着司巫的话语。
  如果司巫说的全是实话,那么浊息的创造者——曜暄,甚至能够视作他的仇人。
  这一天对他来说似乎有一辈子那么漫长,叶淮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临近极限,他的大脑浑噩一片,脑神经不断抽痛,不想再思考千年前的事情。
  叶淮深深喘了口气,吐息中满是血腥味。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江荼。
  师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到轮回路…等待着轮回了吧?
  师尊,我会为你守住人间,等你转世投胎,我们…还能再见一面吗?
  叶淮推开了住处的门。
  屋内还是路阳闯入的样子,他的被褥还丢在地上,床帘半遮,看不清床上景象。
  叶淮恍惚地走到床边,伸手撩开床帘:“师尊?”
  他幻想着江荼还在,只是睡着了,但现实冰冷地刺痛他的眼球。
  床上什么也没有。
  床榻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叶淮落掌在榻上,细细抚平每一寸褶皱。
  江荼曾在这张床上小憩过,但他们离开时太匆忙,忘记关门,风已经将他的味道都吹散。
  叶淮对着空荡的房间发问:“师尊,外面下雨了,还在打雷,我可以和您一起睡吗?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我了。”
  他欣喜地爬上床。
  他将自己裹进江荼曾睡过的被褥里,枕着江荼的枕头,蜷缩起来。
  一如多年前的雨夜。
  屋外电闪雷鸣,他将自己蜷缩着,像被孤零零丢弃在大雨中的小兽。
  “师尊,他们说我,无情道大成…”叶淮对着床榻喃喃自语,幻想着江荼正坐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听他说话,柳叶眼却是温柔的,“我现在应该断情绝爱了。我应该不爱您了,师尊。”
  “可是…”
  叶淮摁着自己的胸膛,只是“师尊”这两个字而已,就足够叶淮的心跳加速,直到心脏闷痛。
  叶淮对着虚无道:“…可是我依旧爱您如生命。”
  又否认:“不,我爱您远胜我的生命。”
  叶淮机警,总是习惯性地怀疑一切,却永远不会怀疑江荼,亦不会怀疑自己对江荼的真心。
  他深爱江荼。
  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上一分上一秒更加深爱。
  杀死江荼,并没能让他断情绝爱。
  “如果苍生道所谓的无情,只是杀死爱人的过程,那么…祂逼迫我杀您,究竟有什么意义?”
  叶淮茫然地询问着。
  人前的冷静和威严荡然无存,那是属于神君的,不是他叶淮。
  叶淮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胸膛。
  他想摸一摸与江荼的结契印,那是一大片鲜红的荼蘼花,是江荼存在的证明。
  ——什么也没摸到。
  江荼死了,结契印也就消失,他的胸膛光洁如新,随着呼吸急促鼓动着。
  这个结果,叶淮并不意外。
  他的胸口坠着长命锁,手掌上缠着红纱,手腕上坠着麒麟手串。
  他的身边全是江荼留下的东西,可他却再也找不到江荼的痕迹。
  叶淮喃喃自语:“…师尊,我不哭,我不怕,我…”
  他不断地重复着江荼的遗言,好像这样做就能催眠自己。
  直到唇腔里突然尝到咸腥的滋味,而掌心钝痛不已。
  ——他早就因害怕而抠破了掌心,而积蓄已久的泪水,正灌入口腔。
  师尊,我好想你。
  …好想你。
  第083章 光兮曜暄(一)
  “求求你, 师尊,求求你…我好害怕,你别丢下我…”
  人死以后, 听觉最后消失。
  他的徒弟搂着他的尸身, 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呼唤都像泣血。
  可江荼注定不能回应。
  他站在一片空茫之中, 看着叶淮的身影被鲜红吞没,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入目,是一路向上的长长石阶,红色地毯从他的脚下一路铺盖上去, 大红的囍字灯笼挂在两侧, 像一场盛大的婚礼。
  江荼低下头,他身上穿着的,是囍服。
  但与多福村替嫁那次不同,这身囍服沉甸甸的, 却保留了他的特色,白骨制品坠在腰上腿上, 每走一步都发出碰撞脆响。
  这是他的婚礼。
  江荼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刚刚才和叶淮成亲,虽然是在遍地鸡毛中,连礼也没行,但他还没丧夫呢,就要逼着他改嫁?
  开什么玩笑。
  阳间的肉身损毁以后,他本该立刻以阎王本相回到地府, 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被送来了这里。
  联系不上宋衡, 也听不到群鬼呼唤。
  换言之,他现在,就像进入了什么天阶修士陨落后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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