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无论是叶麟还是叶淮,他们的喜悦都是如此简单易懂。
  但实际上,为了避免情绪和状态被过分注意,他们都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露出兽类特征。
  唯独在江荼面前。
  他们每次都毫无保留,绝不隐瞒。
  有什么好高兴的?
  “师尊,你在关心我么?”叶淮解释了自己高兴的原因,“我…是被鬼兽所伤,抱歉,师尊,是弟子太没用了。”
  ——等等。
  江荼将自己的心绪拽了回来,疑惑出声:“鬼兽?”
  江荼没有明言,叶淮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师尊的大公无私,浊息的源头已从世间消散,但…彻底清除,仍需时间。”
  换言之,虽然没有新的浊息催生鬼兽,但尘世阴面原本就有数量极其庞大的鬼兽留存,所谓积重难返,叶淮想要彻底将他们清理干净,实非一日之功。
  江荼沉默片刻:“不是你的错,回去好好疗伤。”
  他看到叶淮的麒麟尾失落地垂着,指尖的灵力泯灭,忍住用荼蘼花替他疗伤的冲动,又问:“阳间现下如何?”
  他已从众鬼口中知道自己昏睡了整整十天,对阳间而言便是整整十年。
  江荼对阳间并无留恋,但曜暄未尽之志,成了他必须背负的因果。
  除此以外,江荼不得不承认,自己问阳间的情况,也是想问叶淮的境况。
  他认为自己问得已经足够委婉,叶淮大概会理解成阳间的整体情况,若叶淮这样回答了,江荼就能顺理成章地逃避心底对叶淮的关心。
  可叶淮仍在弹指间明白了江荼:“弟子很好,师尊,弟子剑道大成,已是修真界至尊,司巫他们再难指摘弟子什么…但您放心,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任性,您让弟子守护的苍生,即便粉身碎骨,弟子也会守住。”
  江荼闻言微怔,旋即从记忆的缝隙里找出了那块碎片。
  他确实因为担忧自己死后叶淮会随他而去,对叶淮说过——
  无论如何,不可弃苍生于不顾。
  可是他没有想到,叶淮会将之刻入骨髓般铭记。
  且看眼前的男人。
  他确实长高了,挺拔如松柏,却消瘦如青竹。
  是什么,让他十年过去,竟瘦成了麒麟干?
  他嘴上说着司巫奈何不了他,可表现出来的桩桩件件,都在证明他过得并不好。
  甚至很糟。
  …是因为他么?江荼心想,又是因为他么?
  眩晕感卷土重来,江荼眼前一会白一会黑,是晕倒前的征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叶淮,你该回去了。”
  叶淮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师尊,你还走吗?”
  江荼想了解的已经都了解过,在他看来鬼兽与浊息是最大威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假,但死虫就是死虫。
  叶淮有时间慢慢处理。
  而他…
  江荼决然道:“你我师徒情分已尽,我说过不要再叫我师尊。”
  话音刚落。
  面前一直温驯的男人,忽然发起抖来。
  他的发抖是克制的,先是唇瓣颤抖,再是肩膀,最后,一声哭腔从他鼻腔里溢出。
  江荼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叶淮就抽泣起来,红纱甚至兜不住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如下雨般滚落。
  他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在这个瞬间彻底崩断:“师尊,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师尊,你一定要走,那你让我再看看你好不好?”
  江荼一时无语凝噎。
  叶淮哭哭啼啼的模样他早就习惯了,不如说方才他还在分辨不清叶淮与叶麟间恍惚,此刻叶淮一哭,江荼浑噩的脑子也瞬间清明过来。
  他无语的,是身后还有那么多鬼在看着。
  江荼不喜欢将自己的私事公之于众,一回头,众鬼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朝他行礼,一副公事公办,只是劝谏,绝不嚼舌的模样。
  “…”江荼的额角青筋暴起,“叶淮,我们…”
  话音未落,恐怖的煞气从叶淮身上爆开!
  那煞气,像有实体一般,生四蹄,有龙角,仿佛叶淮兽形的影子,便是漆黑的麒麟!
  江荼猛地挥鞭一抽,才堪堪将未成形的麒麟扑进三途川被融化。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叶淮,呼吸发紧,抬手狠狠掐着自己的眉心。
  江荼从前失忆,只以为煞气是气运之子灭世而积累的灵气相对面,但记忆复苏后,他当然认得出来这股煞气。
  这是叶麟身上的杀气。
  它千百倍地在叶淮身上重聚、凝练,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因江荼的死去和浊息的消散而自然消退,反而在十年的煎熬里,暴涨到了恐怖的高度。
  偏偏叶淮又是神君。
  死在他剑下的鬼兽越多,他身上的杀孽越重,煞气也就更加深重。
  如果放着不管,有朝一日,他身上的煞气,或许会成为比浊息更加恐怖的存在。
  眼下被煞气笼罩,目光迷离,倘若忽略他身上的异常,是个极好的离去时机。
  可江荼,却狠不下心走了。
  第103章 相思桥(四)
  江荼最终没有过桥。
  他将叶淮拽回了阎王府, 府门一关,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阎王府的大门沉重,关起时呼啸生风, 尽数扑在白泽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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