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江荼并未作出选择, 实际上又早已作出选择。
  以江荼的性格,没有拒绝, 就是答应。
  无论是叶麟还是叶淮,他无法割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贪婪也好,恬不知耻也罢,江荼将魂魄与长命锁攥在掌心,冷冷道:“我不需要给自己立贞节牌坊。”
  相思桥轻笑一声:“江荼,你走近来。”
  江荼迈步,穿过花丛,穿越迷雾。
  他走到一片空旷之地,感慨相思桥的彼岸竟然如此广袤。
  然后,他的目光一凝。
  一尊纯白雕像,就这么矗立在江荼面前。
  这雕像足有十数米高,长袍曳地,却没有底座,他好像站立在大地上,无需任何旁力支撑,就能极目远眺,遍览寰宇;
  神性覆盖在他身上,好像只是一眼,就要无数浮光以他为中心向外辐散。
  江荼顺着浮光看去,光的屑片组织成长桥的台阶,他意识到相思桥正是由雕像支撑起。
  而视线再往上——
  雕像并没有脸,祂的脸是一片空白。
  但这并不影响祂给人的感觉,温和、平静、却强大。
  相思桥问他:“江荼,你找到答案了吗?”
  “你要求的,究竟是什么道?”
  这个曾经困扰他千年的问题,江荼此刻没有犹豫,就能给出答案。
  灿烂的日辉从江荼身后折射发散,起先只照耀他的身后,很快就连前方的迷朦雾气也被照亮。
  光明不该只庇护已跟随光明之人,苍茫前路上摸黑前行的人们,也当重获光明。
  蒙蔽视听又如何?
  缄默不言又如何?
  难道太阳会因为他人的误读和污蔑就拒绝升起,光明会因为夜晚的降临就不再光耀?
  曜暄,曜为日轮,暄为光明。
  总要有人以身引烛,照彻亘古长夜。
  相思桥笑了起来:“江荼,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们。”
  它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诞生,源自万千生魂对鬼界创立者的感激。
  在往生的最后一刻,他们留下自己的一部分,为江荼立起塑像。
  但那塑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因为没人知道,这给予他们自由的人,姓甚名谁。
  而现在,他来了。
  雕像的面部开始变得清晰,刀砌斧凿的五官精致如天工造物,柳叶眼为这张温柔的脸平添几分凌厉。
  赤红荼蘼花开上雕像的衣袍,在纯白上星星点点地染色,红与白交织,红如烈火兼并了白。
  现在,这是一尊站立在火中的塑像。
  江荼颔首:“但你们仍在这里等我。”
  相思桥道:“我们终于等到了你。”
  江荼向前伸出手,花团锦簇中,一抹红落在他的指尖。
  无边无际的力量包裹着袭来,远超当今修真界所有力量的总和,甚至突破了江荼自身曾经拥有的上限。
  江荼认得这股力量。
  它熟悉而陌生,以江荼的灵力为根系,千年的轮回为支点,其上开出千万朵花、千万片叶、千万颗果实。
  皆是投身于轮回,获得新生的人们,在轮回镜前的感激。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感谢谁。
  江荼累累骂名,不会有人将感激指名道姓地送给他。
  但就像地府亡魂获得公正审判时,感激堂上看不清面容的阎王;
  轮回的人们站在镜前,也将感谢这不知姓名的开创者。
  转世轮回千载,岂止千万人。
  这力量,又岂能用数字衡量?
  江荼接受了他们的感激。
  膨胀的力量吹起阎王的衣袍,吹动曜暄的白衣,赤红纯粹而热烈,便有无数花开,而地府的第一轮曜日,也在此刻高悬于空。
  天边隐有雷声。
  渡劫的神雷不该莅临地府,然而江荼的力量跨越鬼界,甚至引起神雷瞩目。
  江荼看向天空的红日,覆掌一掐。
  红日掩藏进乌云的阴影里,天边的闷雷开始远去。
  他将自己的力量藏起,静待时机到来。
  江荼踩在阴影里,原路返回。
  还在桥上时,他就听到了什么类犬吠又似龙吟的呜噜声。
  离得近了,便看到麒麟幼崽叼着牵引绳,尾巴摇得下一秒就要起飞,却到底还记得江荼的叮嘱,努力把自己黏在地上,没有立刻向江荼飞奔过来。
  而云鹤海站在麒麟幼崽身边,向江荼挥手。
  江荼停下脚步。
  他站在桥的中段,迎着云鹤海惊讶的目光,蹲下身,向麒麟幼崽张开双臂。
  麒麟幼崽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欢快地发出一声鸣叫,叼着牵引绳就哒哒哒地冲上了桥。
  它的麒麟尾在风中摇晃,赤青如降临在地的祥云,一朵一朵飘向江荼。
  江荼耐心地等着这枚小炮弹扑到自己怀里。
  ——最后几步,大概是太过兴奋的缘故,麒麟幼崽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没能扑进江荼怀里,反倒咕噜噜在桥上滚了两圈,结结实实撞了上来。
  江荼一把将它抱起,任凭麒麟幼崽湿漉漉地舌头在自己脸颊上疯狂舔舐。
  他抱着麒麟幼崽过桥,坦然又自如。
  云鹤海的眼神既好奇又克制。
  江荼大方地任他打量,他向来不因外力而动摇,在感情上也是如此,道:“我接受了叶淮的心意,相思桥因此放我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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